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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輕賤的價格,完全可以看出桑蘿平素招待的不過是販夫走卒,他岑妄素來言高手頂,只看得起未□□的花魁,哪里能屈尊染指她這等貨色。
桑蘿靜靜地等著岑妄露出鄙夷的神色,然后轉身走入夜色中。
她不怕嚇不跑他。
可是岑妄卻只是短暫地陷入了沉默中,然后解下腰間掛著的銀囊——一瞧就是從他回城后新掛上的,真有意思,有時間去拿嫖資,卻連脫了甲胄的時間都沒有——他把銀囊拋給了桑蘿。
“里面有五十兩銀子。”
還沒等桑蘿從錯愕中回神,她就被岑妄推進了屋內,本就松垮的輕紗順著她的臂彎更松地垂到了腕間,她卻顧不得了,屋內廉價的香料味熏得她太陽穴直跳。
岑妄皺眉:“怎么點那么重的香?”
桑蘿道:“上個客人剛走,留下的味道大了些,便點了香料去去味。”
岑妄猛地看向她。
桑蘿笑著,手抵在獸面腹吞上慢慢往上摸去,黑甲冰冷堅硬,其實這般調情沒什么趣味,但桑蘿本意也不是真和岑妄調情,她道:“王爺若要我,便在這外間的桌子上就是了。”
岑妄盯著她看,下一瞬,桑蘿就被推倒在桌面上,那上面的茶盞茶壺稀里嘩啦摔了一地,桑蘿忍著才沒罵出聲來,岑妄的手已經伸了進來。
稀里糊涂的一番云雨。
桑蘿盯著屋梁,幾乎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數年前,她與岑妄還是少年未婚夫妻,她被人栽贓誣陷了清白,又在上京沒了好名聲,岑妄怎樣都不肯娶她,于是兩家拿回各自的信物,她匆匆嫁于所謂的奸夫葉唐,人生不幸至此。
岑妄雖失了父親,可也平步青云,成了威震北境的燕王,兩人可以說與陌路已無異,而事實上,這些年,岑妄雖任著葉唐在他手下討口飯吃,但對桑蘿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好像所有人唯獨桑蘿不配得到他的好臉色。
桑蘿只當他依然厭惡著自己,可是現在瞧瞧岑妄在做什么?明知她是一吊錢就可以買一晚的賤貨,還要與她廝混在一起,有夫妻可做時不做,非等這時節來偷雞摸狗,賤得難道不是他?
桑蘿笑著,岑妄卻探過頭來,舔去留在眼眶的淚珠,他的聲音被情/欲染得低啞:“怎么哭了?要輕點嗎?”
桑蘿道:“腰疼,可不可以去地上?”
岑妄看了她一眼,同意了。
桑蘿的手慢慢地摸到了滾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她抓住碎瓷片的那瞬間,抬頭吻上了岑妄,這是她第一個主動的吻,岑妄瞳孔微縮,反客為主地攻城略地起來。
繼而,脖間火燒一樣得疼,又濕又熱的液體噴涌而出,岑妄松開了桑蘿,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不能瞑目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桑蘿割得太痛快,他來不及體會更多的情緒就死了。
桑蘿從地上爬起來,道:“你知道男人最脆弱的時候是什么時候嗎?”她輕輕一笑,“你從前不知道,現在也該知道了。”
她丟掉了瓷片,收拾好自己,拎起準備好的包袱連夜跑了。
桑蘿清楚地知道她殺的是誰,她絕無可能得以善終,可那又怎么樣?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月光落在湖面,蝴蝶在花叢中翩躚,鳥雀摘下雪中紅莓是個什么樣的光景。
她只是想要在臨死前,最后感受一次自由。
*
桑蘿睜開眼。
清冷一室。
她起身。
房門依然緊閉著,這是她回來的第二天,也是前世的她被禁閉的第三天。
就在三天前,府里管事的兒子葉唐被發現他新換的香囊,針腳拙劣得和桑蘿一致,因此被桑夫人插出兩人之間的私情,大怒的桑夫人罰了桑蘿禁閉,把葉唐關進了柴房中。
至于為何不直接罰了他們,完全是因為桑家那常年隨著燕王岑燼鎮守北境的桑至要回來了,桑夫人到底是與桑蘿隔了層肚皮的后娘,自覺不好處置繼女,于是索性等著桑至回來決斷。
而重活一世的桑蘿已經不像前世那樣天真地以為,只要父親回家就能為她主持公道。
因為桑至是個好將領,卻不是個好父親。
他擁有將領所需要的一切優點,賞罰分明,公正不阿,重情重義,卻不知道,也從來沒有想過該如何做個好父親。
桑蘿的娘親死得早,桑至與她常年分居兩地,并無感情,只是家中畢竟有幼女在,很需要一位女主人照料,所以他匆匆在北境完婚,在給了一個女人需要的孩子后,就把桑夫人帶回了上京,讓她留在上京的桑府獨自撫養一個年剛滿四歲和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自己則折回北境,繼續領兵打仗去了。
而這十四年以來,他從未管教過桑蘿,他們雖為父女,但關系遠如陌生人,桑蘿沒辦法給桑至寫信,桑至也從來沒有想過父女之間也有溝通的必要。
這便造成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后果,那就是桑至對桑蘿的了解,全部來自桑夫人每月一封的家書。
上一輩子的桑蘿盡管已經猜到了桑夫人不會在信里說什么好話,但也是直到桑至將她嚴厲地斥責訓誡了一遍后,她才知道在那一封封家書里,桑夫人是對她如何極盡詆毀之詞的。
而那里面的每一個詞,每一句話,桑至都信了。
桑至倒也不是那種輕信他言之人,只是桑蘿在上京的名聲委實不好,目無尊長,尖酸刻薄,小肚雞腸……打聽過去,十個人里有九個人都是這樣說的。
所謂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在她為自己辯解的時候,桑至給了她一巴掌:“每個人都這樣說你,你還不認,按你說的,是他們所有人的錯,就你沒錯?若非你頑劣不堪,又為何能招致這樣的非議?他們無緣無故,又何必污蔑你?”
桑蘿沒辦法解釋,在桑夫人把她關禁閉前,桑夫人就把所有的陳設與衣物都換了一遍,所以桑蘿無法讓桑至看清楚自己這十四年過得究竟是怎樣的日子,也沒辦法和他解釋一個需要仰仗主母鼻息的孩子,在被主母厭棄時,得怎樣倒豎尖刺才能讓自己過一點舒坦日子。
桑蘿更沒有辦法向他解釋,她十四年來,不會針線,不學無術,禮儀稀爛,不是她懶惰愚笨,也不是她頑劣不堪,只知道欺負師長,而是每一個桑夫人為她請來的女先生,不是刁難折磨她,就是閉著眼混日子。
她所謂的那些捉弄師長的惡作劇,只是忍無可忍下的反擊。
可是她根本無從解釋,沒有出閣的姑娘若沒有母親帶著,連出府參加宴席的機會都沒有,因此自然沒有辦法為自己辯解。
而只要是桑府里舉辦的宴席,那對母女又會給她設計下套,讓她露出“咄咄逼人”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