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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顯在謝宿白抬眼的瞬間點下頭,道:“對,蘇漾身上流著前朝皇室的血脈,若前朝未亡,她應該算是個公主,趙庸身上同樣流著前朝皇室的血,蘇漾死前,便將身后的復國組織一并交到他手上。但是——”
他似是覺得事情過于戲劇,輕蔑地笑了笑,說:“蕭永,也就是趙庸,根本無心復國,他一心只想得到父親認可,回到蕭家認祖歸宗。”
可惜,蕭錦明并不喜歡他。
蕭錦明覺得這個兒子心術不正,若是冒然帶回蕭家,指不定要惹下什么大禍,況且他過了十幾年安穩日子,早就不想折騰了,蕭永的認祖歸宗無疑會在后宅掀起風浪,蕭錦明實屬不愿。
他更希望蕭永能永遠當一個不見光的外室子。
可蕭永怎么愿意?
少年總是有烈性,總是不甘,總是好強,越是不被認可,他就越是惹是生非要引起注意,即便被丟在莊子里,也沒少給蕭家添亂。
也就是那個時候,蕭家有個外室子的傳聞滿天飛。
可蕭永沒有得逞,蕭錦明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
蕭永似是傷透了心,也看清了現實,從而不對蕭錦明抱有任何期待,他把目光放到了自己的大哥,也就是老國公蕭燁身上。
他兜兜轉轉,成了蕭燁的幕僚。
他碰了蕭燁剛過門不久的妻子——現在的蕭老夫人。
這件事沒有被人發現,但蕭永后來還是被蕭錦明驅逐出府,從此改名換姓,成了趙庸。
那時他已然弱冠,按理說,早過了可以入宮做內侍的年齡,但就是如此巧合,他在一次圍獵里,救了還是太子的顯禎帝。
這便是他作為一代權閹的開始,也是大雍噩夢的開端。
謝宿白卻在沉默中瞥了他一眼。
他徹底明白趙庸為什么會在霍顯最弱勢的時候伸出手拉他一把,將他培養成了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將,甚至對霍顯有一種近乎縱容的寵溺,因為他通過霍顯,在看的是他自己。
一個不被重視甚至被逐出家門的庶子,一個不被承認而驅逐出府的外室子,同樣的年紀,同樣不甘屈服的性子,他們是何其相像的兩個人。
至少在趙庸眼里,霍顯就是年輕時的他。
他以為他們同病相憐,以為他們可以心意相通,他因此自認為自己無比了解霍顯,了解他的野心和恨,了解他骨子里流動的壞。
這種壞,顯然讓趙庸無比欣賞。
霍顯知道謝宿白在想什么,可他沒打算再與他回顧這些并不愉快的經歷,只轉動著茶碗,繼續道:“前朝皇室需要首領,可比起此前毫無復國計劃的趙庸,他們決定換一個人,他們找上了比趙庸更有野心的蕭騁,這于是讓蕭騁知悉了自己的身份。”
蕭騁與趙庸之間微妙的氣氛正來源于此。
蕭騁難以接受自己的出身有這樣的污點,他的父親不是那個驍勇善戰的老國公,而是個人人唾罵的太監,這太荒唐了,可他又不得不接受,因為這就是事實。這也是蕭騁后來能擁有一支數量龐大的私兵的根本原因,沒有這層關系,沒有那些前朝余孽的助力,蕭騁做不到那個地步,他甚至不會擁有這個契機。
他的祖母是前朝皇室的血脈,他也流著前朝皇室的血,這種血滋養著野心,萌芽出欲望,日漸讓人不得滿足。
于是他瞞著趙庸,開始在云陽謀劃一切。
可到底出了意外,當時領兵出征的霍玦發現了端倪。
霍顯的聲音低沉而平緩,“他們殺掉了霍玦。”
云陽一戰為什么會敗,因為領軍作戰的將軍早就死了!
在戰爭開始之前,他就死在了所謂的“自己人”手里,士兵將士群龍無首,邊境的大門向敵人敞開,敵軍壓境,所過之處燒殺搶掠,民不聊生。
事后,那些人把霍玦的尸體丟在了尸橫遍地的大街上。
他就這樣合情合理地“戰死”了。
一切仿佛是個因果循環。
后面的事,謝宿白已經可以補出個大概來,他擱下茶碗,拉了拉腿上的毯子,道:“云陽平定后,朝廷因此下派官員稽查賬目,可偏偏那時,云陽府已經要被蕭騁掏空了,趙庸得知消息匆匆趕往,企圖替這個兒子解決他的爛攤子。”
他停了一下,說:“他們盯上了家財萬貫的喬家。”
第111章
蕭騁把云陽府變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云陽上下的官員都在知情或不知情中為他做事,甚至有些位置上的人,本就是前朝余孽, 經過幾十年的努力, 他們把自己融入進了大雍, 讓蕭騁在云陽的活動更加自如。
這一點, 與謝宿白所為極其相似。
是以細想之下何其可怖,神不知鬼不覺, 大雍內部根本是千瘡百孔,人心隔肚皮, 官員們日日相對, 但效忠的卻不是同一個主人。
而蕭騁顯然是個聰明人,聰明到這么多年,沒一個人察覺到他的異處,他把自己藏在了最奸惡的權閹之下, 眾人只看得見趙庸, 卻看不見他。
但拆東墻補西墻,到底給自己留下了禍患。
他用一場殘酷無情的戰爭掩蓋了霍玦的死因,卻偏偏引來朝廷的稽查官員, 于是他又用喬家的財富瞞天過海,不巧惹來了七八年后為此緊追不舍的姬玉落。
本該天衣無縫的計劃, 被中途打斷了一環。
這就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但如果不是這么多巧合,如果不是謝宿白也暗中籌謀了這么多年, 如果不是霍顯事先在寧王府有所部署,按照蕭騁原先的計劃, 這個被權閹趙庸捅得殘破不堪、風燭殘年的大雍, 他完全可以輕輕松松地攻下。
就沒有如今他們可以坐下慢談的機會了。
殿前一片死寂, 霍顯和謝宿白誰都沒有說話,他們在思考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群山一戰后,這件事真的就結束了么?
在旁侍奉的人只有傲枝,她是謝宿白身邊最為穩重的侍女,卻也在此刻斟茶時,顫了下手,潑出兩滴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