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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少年心性,他少時鋒芒畢露不知收斂,心高氣傲全都寫在臉上,事事愛爭個頭籌,狂放里全是戾氣,宣平侯很是不喜歡霍顯這種過于爭強好勝的性子,只怕他將來一念之差,滋生出僭越本分的野心,于是時時敲打引導,卻讓父子關系愈發冷淡。
起初上頭有個能文善武的兄長壓著,倒也還好,可問題就出在長子霍玦故去之后。
世子之位立嫡立長,沒了霍玦,這位置自是要傳給嫡出的小公子霍琮。
可霍琮年紀尚小,自娘胎里便是個病秧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難堪將門重任,偏偏世子之位要傳到這樣一個人身上,于是微妙的不平以及宣平侯擔憂的僭越本分的野心也如雨后春筍般冒出。
霍玦故去沒兩年,霍琮的身子就愈發不好了,那每日少量的寒食散幾乎要了他半條命,也差點要了霍顯的命。
東窗事發,霍二公子險些被宣平侯摁在祠堂打死,將養了半年才堪堪撿回一條命。
只是從此父子離心,兄弟反目,宣平侯處處壓制霍顯,要他修養心性,不肯給他任何冒頭的機會。
所以他后來會轉身投入錦衣衛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只是那時的錦衣衛沉寂已久,不受重用,在東廠與禁軍風生水起的襯托之下,幾乎算個沒什么前途的去處,宣平侯雖不悅,卻也不去管他。
沒想不到一年,錦衣衛便隱有崛起之勢,而霍顯那時與司禮監掌印太監趙庸來往頻頻,有人曾聽聞,他私下稱趙庸一聲“義父”。
很快,昭獄復用,酷刑重啟,霍顯這個名字迅速傳遍朝野,令人談之色變。
與此同時,霍顯也被宣平侯逐出宗譜,從此自立門戶,時人口中說的“霍家”并非是宣平侯府那個霍家,而是鎮撫使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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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地一聲,馬蹄驚起,揚起一陣厚厚的塵土,周遭百姓如遇洪水猛獸,轉眼便跑光了一半。
霍顯勒馬于囚車之前,高居馬背打量著許鶴這個階下囚,眼神里透著狂傲的輕慢,可那令人厭惡的輕慢在他臉上,竟還襯出了幾分賞心悅目。
大抵這副皮囊太精致了,活像是一幅用丹青勾勒的綺麗密圖,尤其是那雙眼,像是鑲在圖里的寶石,讓他這張臉幾近顯得秾艷,但又不同于女子的妖冶,更多是棱角分明的冷峻,尤其是唇角輕扯的那一下,還透出幾分涼薄。
許鶴蒼老的雙眸與眼前這個年輕人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皮包骨的手背青筋暴起,憤怒的目光里夾帶著一絲旁人看不透的惋惜。
對,是惋惜。
他是顯禎年間被封的太子太傅,當年與樓盼春同朝為官,他二人一文一武,卻相聊甚歡,一度將對方引為知己。
樓盼春性子倨傲,狂放不羈,于是也收了個跟他一樣鬼脾氣的徒弟,那時霍顯才七八歲大,樓盼春就把他當寶貝疙瘩,說他資質奇佳,來日定能接替他守衛大周河山。
樓盼春可以說算霍顯的半個爹,他們好友兩人對酌時他也時常將霍顯帶在身邊,他不許霍顯喝酒,卻很壞地要他斟酒,偏要將人惹惱,還要他憋著不許發作。
許鶴因此與霍顯幾番接觸,嘴上雖不說,心里也對這個少年暗含過期待。
后逢東宮生變,樓盼春奉旨平反時深陷火海,燒成了一具焦尸,再沒人帶著霍顯來跟他討酒。
不久后皇帝駕崩,新帝登基,就在許鶴忙于輔佐新帝時,昔日少年行差踏錯,再次遇到,已是另一番模樣了。
感慨之際,只聽“哐當”一聲,囚車鎖鏈被斬斷,彎刀丟在許鶴身側,發出巨大聲響,將他從往昔的追憶里拉了出來。
許鶴睜眼,就見霍顯莞爾道:“太傅,不是想殺我嗎?”
男人眼里勾出淡淡的笑意,感慨地“啊”了聲,嘆氣說:“我這人就是心腸軟,看不得人悔恨而死,適才聽你所言,便想了你心愿,給你替天行道的機會,要是不要?”
這副裝模作樣的腔調真讓人討厭,許鶴本就是個急脾氣,聞言怒瞪:“你——”
周遭圍觀的百姓也不知發生什么,只見許太傅踉蹌下了囚車,兩手顫顫巍巍地握著彎刀,竟是氣急敗壞地朝馬上之人沖過去,簡直是自殺式的襲擊。
霍顯動也不動,只拽了下韁繩,便讓許鶴撲了個空,手里的刀也飛了出去。
眾人紛紛倒吸一口氣,霍顯的馬在這時掉了個頭,以疾風的速度朝他奔去,停也不停地從許鶴身上踏了過去。
有人驚叫,有人捂唇,只見許太傅仰面朝天,動也不動,嘴里的血濺在臉上,奄奄一息地睜著眼。
膽小的百姓轟然而散,場面一度亂成一團。
姬玉落在嘈雜聲里望了一眼,馬背上的男人背對著許鶴的方向,正低頭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里的韁繩,神情專注而冷漠。
只是那縷云層漏下的薄光打在他深邃的眉骨上,有個瞬間竟顯得很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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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發生的事迅速傳開,無疑又給霍顯那種種劣跡里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午時,霍顯氣定神閑地從御書房出來,小太監勝喜麻溜上前,“喲,大人,皇上可沒訓您吧?”
勝喜是趙庸的人,每回霍顯進宮都是由他引著。霍顯朝他扯了下唇,似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道:“罰了兩個月俸祿,倒也還好。”
勝喜心道,這哪里是還好,分明是寬容得過分好吧,換成旁人如此行徑,不罪責幾個板子怕是不能夠……兩個月俸祿,不跟玩兒似的。
但也在情理之中。
兩年前先帝駕崩,卻沒留有子嗣可承帝位,于是不得不從宗親里扶持個親王上位。
可這過程可謂是一陣腥風血雨,想想都還令人膽寒。
宗親里有資格繼位的親王便有數人,其中資質比今上好的更是太多,如那寧王,便是朝臣里擁護者最多的。可掌印太監趙庸挑中了那時還是祁王的今上,不為別的,就因他膽小愚笨,容易操控。
那時霍顯接了趙庸密令,領了數十廠衛一路潛往祁王封地,在朝臣還沒反應過來時神不知鬼不覺將祁王接入宮中,力排眾議才讓他入主皇城,又在今上登基后替他將寧王困在封地,徹底杜絕了部分朝臣的別有用心。
可以說,于今上而言,霍顯是有從龍之功的。
雖說這一切實則都是在趙庸的支持下才能順利進行,但是比起年歲已長的太監,這個與他年紀相仿、樂趣相仿的年輕臣子,顯然更得今上歡心。
且做了皇帝的人,心性總是有些改變,對權柄的渴望也會愈發強烈,于是對司禮監也愈發忌憚,可他偏偏又仰仗司禮監庇護,這種受制于人的無力感讓順安帝十分沮喪,而同樣依附趙庸的霍顯,大抵讓他有種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吧。
勝喜含笑道:“皇上還是疼大人,那許太傅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