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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的,凌峰有些后悔起來,那日他應該讓人跟蹤她的。
……
徐璐一直心痛著她的荷包和金手鐲,這陣子吃不下飯,睡不好覺,以前祖母在世的時候,家中銀錢還是滿豐足的,但祖母去世,父親為了撐面子,賣掉了祖母在泉州城的幾間上等旺鋪,操辦喪事,再來徐家族人又是特愛占便宜,給祖母辦了喪事下來,家里的銀錢都損失了大半。為此田氏差點把屋子給掀了,把父親族人恨到滴血的地步。因為在鄉下守孝,期間也沒少讓族人占便宜,越發養成了繼母斤斤計較的性子。
為了不讓族人占便宜,家中伙食每況愈下,繼母美其名曰:不讓族人再來打秋風。
雖然這樣一來,族人確實不再來占便宜,卻也把徐璐逼成愛財如命的性子。
如今,徐璐白白損失了這么多銀錢,真捶胸頓足都無法形容她這幾日的心情。
但恨歸恨,心痛歸心痛,她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慢上半分,三日過后,美美的十個荷包就繡好了,她現在也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拿這些荷包去段記布莊換很子。
她怕就怕那人拿了荷包,卻不還銀子。盡管她直覺相信,那人不會無恥到那種地步,但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小心謹慎為好。尤其那人身份似乎非比尋常,若真的存了占便宜的心思,她的小胳膊哪擰得過人家的大腿。
思來想去,徐璐沒膽子去相信什么“富貴險中求”的至理名言,她連富貴的邊都沾不上,還是不要去想那鏡中花水中月的美事兒,不怕萬一,就怕萬一。
只是,道理是如此,可她的心卻依然抽痛著,恨不得扎個小人,讓他腳底流濃,腦袋生瘡。她一心心疼她的銀子,殊不知,她把人家的衣裳給毀了,若真的較上真,她只有賠得傾家蕩產的份。但因為徐璐是本文的女主角,所以不管有理無理,就純當她有理好了。
……
徐璐不敢再去段記布莊了,因為她實在害怕,萬一又碰上管大虎的主子,要她賠償他的衣服,估計把她賣了都值不起那個錢。所以她遂一發狠,干脆把荷包統統拿去賣給另外一間鋪子。
徐璐賣荷包好歹也賣了幾個月了,砍價的本領也有所提升,接連問了幾間繡莊鋪子,但價格太低,并且自己千辛萬苦繡出來的繡包被這些掌柜一通打壓批評,立馬就怒了,拿起荷包就走。
抱著伸頭一刀,縮頭是一刀的想法,她又帶著荷包去了管大虎那。
她現在只能給自己找個安慰理由:富貴險中求,希望管大虎的主子信守諾言。她更希望,那人不會出現在段記布莊里。
徐璐去了段記布莊,運氣還好,那人沒有出現,大大松了口氣。
段記布莊是泉州城最大的布莊,生意好得出奇,她去的時候,鋪子里有好些顧客正在精挑細選。她目光看向一個正在選布料的少婦,覺得這人好生面熟。
那婦人也發現有人在打量自己,下意識看向徐璐,這一瞧,也覺徐璐很是面熟,然后仔細想了又想,忽然就笑了起來。
“喲,這不是表妹么?”
徐璐記性非常好,幾乎到了過目不忘的本領,只需瞟上一眼,就認出這少婦了,卻暗暗叫苦,怎會在這兒遇上她?
這少婦著月白色妝花緞面夏衫,黃色纏枝暗花綾里比甲,杏色長裙,一臉親熱地過來,拉著徐璐的手道:“真的是徐家表妹,唉呀,表妹,咱們有多久沒見面了?三年還是四年?”
徐璐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也笑著道:“原來是玲表姐,玲表姐不是在福州么?”她瞧著玲表姐的婦人發髻,故作驚喜地問:“表姐嫁人了?什么時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徐璐母親華氏,出自福州華家,當年華氏嫁到徐家時,華老太爺還是福州府丞,華家還是個靠百十來畝土地維生的耕讀之家,在當地,還是頗有些名氣。華氏嫁到徐家,靠著華老太爺,徐成榮在仕途上還算平順,等華老太爺逝世后,華家就棄政從商,等徐璐出生后,華家又才漸漸顯達的。但華氏卻早早沒了,徐家也就沒能沾上華家半點光。
華氏的母親也就是徐璐的外祖母,倒也憐惜徐璐這個自幼沒了娘的外孫女,小時候時常接到華家小住。因為憐惜徐璐自幼失恃,未免多加憐愛了些,這便引得三個兒媳婦不滿,以至于幾個家孫女也視徐璐為眼中釘肉中刺。而華老夫人在過世時,那時候華家還只是福州中檔人家,卻留了不少銀錢給徐璐,這更加惹得三個兒媳婦不滿,等華老夫人逝世后,便沒再與徐家來往了,一晃,徐璐也有五六年未曾去過舅家了。
☆、第19章 得瑟的表姐,落魄的表妹
今兒忽然與這位舅家表姐偶遇,徐璐半分熱情也提不上來,尤其這個表姐一身的綾羅稠緞,而自己卻是滿身粗布衣裳,全身上下加起來,都不值玲表姐半只耳環。
玲表姐似乎對多年未見的表妹很是高興,拉著徐璐的手不肯松開,笑盈盈地道:“三年前就嫁人了,當時表妹還在守孝,所以就沒有通知表妹。表妹不會怪罪我吧?”
“怎會呢,我都還沒來得及恭喜表姐呢,嫁了如意郎君。”徐璐心想,就算她真的來請自己,她也會找借口推掉的。
“什么如意郎君,比起妹妹的未婚夫,可差得遠了。”玲表姐嫉妒地望著徐璐毫無瑕疵的面容。她自認自己也算是美人了,可徐璐那粉嫩的顏色,卻總會在她心頭豎上一根刺。以前徐璐年紀小,還看不出什么來,就是嘴兒甜,記性好,識文斷字算盤女紅樣樣精通,讓祖母不時拿她來與她們作對比。以前就忿忿不平祖母的偏心,如今數年未見,這個表妹越發出落得標致玲瓏,想著她未婚夫的身份,原先是官宦之家如今卻只是商賈身份的玲表姐一口氣又堵在胸口。
不過瞧著徐璐那粗布衣裳以及頭上三丁兩棗的不值錢的木頭釵子,一時又有了優越感。
玲表姐等了半天,不見徐璐問及自己的丈夫身份,于是就主動道,“你姐夫今年就要下場參加秋闈,還不知道結果會如何。我公公不過是小小的同知,唉,也不能給你姐夫幫上什么忙,倒是讓人擔憂呀。比不得妹妹,文家老爺如今可是泉州知府了,一方大吏,可了不得呢。”
文家確實是勢大根深,但徐璐并不愿提及文家,雖與文家公子訂有婚約,可這年頭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又有幾個落得好?這個中滋味,也只有本人才能品償了。但玲表姐身為局外人,一心只瞧到她即將攀上高枝,卻不明白她現在也是自身難保,得過且過。
州府長官是四品的官位,這讓整個華家只出了個五品府丞的玲表姐來說,自然算是了不得的高官了。所以對徐璐越發不順眼。玲小姐瞧著徐璐一身的粗布衣裳,又稍稍舒了口氣,說:“我記得當年四姑母還是有不少嫁妝的,怎么表妹還穿這樣寒酸?你那個繼母可是虐待你?”
“繼母對我還好,讓表姐操心了。”
“你呀,就是個心腸軟的,你那繼母什么德性咱們還不清楚么?有什么困難一定要告訴我們呀,大家好歹是親戚,定是要相幫的。也千萬別悶在心里。”玲小姐看徐璐身上的粗布衣裳,總算找回了場子,越發溫柔大方起來。
“嗯,我會的。”徐璐不愿再與玲表姐有任何牽扯,見玲表姐似乎不打算放人,于是便說,“表姐怎的來到泉州?”
玲表姐笑了笑說:“婆母一個手帕交,今兒打發閨女,我隨婆婆一道過來喝喜酒。才剛從霍家出來,就出來隨便逛逛。”
徐璐說,“段記布莊的那是泉州以及整個福建都是出了名的,表姐既然來了泉州,可不能錯過,定要多選幾套料子才好。”
“那是,我也覺得這面料不錯,正準備選幾匹回去。反正也不值幾個錢。”一旁的小二聽在耳里,高興壞了,這些布料可不便宜呀,一匹都要好幾十兩銀子呢,這個璐姐兒的親戚居然手面如此大方,實在意外。
玲表姐眼珠子轉了轉,又說:“表妹來幫我挑挑,我該選什么樣的料子呢?”然后又裝作不經意地道,“今兒我在布政使司霍家,看到好些女客,都穿的叫什么七彩羅的,你們店里可有這個七彩羅?”
店小二堆滿了笑臉道:“奶奶若是要七彩羅那就來對地兒了。咱們鋪子里的七彩羅,可是整個福建最大名鼎鼎的。這可是從海外傳進來的款式,再經過改良,用的是超高工藝繪制而成的顏色,可不比刺繡差分毫,相反,還比刺繡多了份柔軟細膩,這種料子穿在身上,完全不必再另外繡花樣了,直接就可做成衣裳,又簡單,又省事,還好看。”
大慶朝的緞面,絲稠工藝已是突飛猛進,妝花緞,素段,金花緞,織金緞等妝花織物,在織造工藝技術上更趨成熟,織物品種豐富多樣,織工精細。其紋飾圖案多選取寓意吉祥如意的花卉動物八寶等;色彩以紅、黃、藍、白、黑、綠、紫等為基本色,并用暈色法配色,色調濃艷鮮亮,絢麗而協調。一直是夫人奶奶們的最愛。如今海運發達,又從外海淘來了不少西洋玩意,再經過工藝改進,那些織染坊的能工巧匠們就依著靈感,發明了比如洋縐面料,七彩羅等顏色鮮麗的織染之物。這些衣料不若本土動輒滿身刺繡,而是在絲羅上刻上顏色花樣。直接制成衣裳,倒免去繁鎖的刺繡工藝。而刺繡雖然好看精美,但繡在緞面上,卻顯得生硬,并不柔軟,倒不若這些洋料來的實用方便。并且經過巧匠們的織染,這些面料顏色款式,比起刺繡來,絲毫不差的。所以格外得貴婦們的喜愛,非常省事,還好看。
玲表姐一口氣選了果綠地牡丹花紋,枝寶相花,花間牡丹,香色翔鳳,云飛妝花等數種顏色,非常爽快地讓丫環拿去結賬。
丫環一臉難色,玲表姐瞪她一眼,“快去,我用自己的銀子誰敢說我?”等丫環去結賬后,玲表姐問徐璐,“表妹再不久就要嫁人了,不選點新鮮的面料么?”
豆綠一臉氣忿,這個表姨奶奶太過份了,明知她家小姐買不起這些面料,偏還明知故問,實在是可惡。
徐璐卻淡淡地道:“我哪有錢買,若是表姐憐惜我,就送我一匹面料好了。”她看玲小姐臉色一僵,又指了放在架子上那匹煙紫色妝花緞彩百花飛蝶沙羅面料,“表姐買了那么多料子,想來銀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就送我這個好了,這個不貴的,也就八十兩銀子。相信以表姐的財力,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店小二一聽,又趕緊上前來介紹道:“這料子對于一般人來說,還滿貴的,不過對于奶奶來說,也還不算貴,也就八十兩銀子而已。奶奶買了這么多料子,這個就給您優惠,只算七十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