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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夫人早就有懷疑,她聽說會稽山地震,而謝玖兮卻沒有回來的時候就預感到不妙。她立刻派人去蕭家打聽,果然,蕭子鐸也不在家。
蕭家有意親上加親,想撮合謝玖兮和蕭子鋒,奈何謝玖兮和蕭子鋒不投緣,蕭子鋒屢次示好她都不理不睬。這其實沒什么,一家有女百家求,建康的世家又不是只剩蕭氏,謝老夫人并不是非要蕭子鋒不可。
但無論是誰,都不該是蕭子鐸。
謝老夫人怕影響謝玖兮名節,沒有聲張,忍著氣在謝玖兮屋里等,她倒要看看謝玖兮什么時候回來!
沒想到這兩人竟出去兩天一夜,謝老夫人都不敢想,兩個年輕氣盛、未經人事的少年少女單獨過夜會發生什么。
之前謝老夫人指責謝玖兮時,她一直不承認也不反駁,反正無論說什么謝老夫人都只認定自己的想法,實在沒必要浪費唇舌。但是,謝老夫人說蕭子鐸,謝玖兮卻無法忍耐了。
謝玖兮抬頭,說:“他孝順母親,自強自立,勤學苦練,比那些只會依靠家族的蛀蟲強多了,他哪里見不得光了?”
“你還敢頂嘴!”謝老夫人氣狠了,欲要起身,又皺眉捂住心口。謝韞玉連忙扶住謝老夫人的胳膊,她瞥了眼謝玖兮,說:“祖母勿要著急,四妹妹嬌養慣了,不食人間煙火,當然不在乎世家門第。您有什么話慢慢說,勿要氣壞了身體。”
謝韞玉是二房庶女,身為庶房的庶出,從小沒少被人挑剔身份。她為了找一個門第高的夫家苦修琴棋書畫,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練琴,沒一日敢懈怠。然而她夢寐以求的,謝玖兮一出生就擁有,卻還不屑一顧。
王家的帖子多少女子求都求不來,謝玖兮卻拿來當私會的幌子。謝韞玉忍不住想憑什么呢,她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為了有個好名聲一口不敢多吃、一刻不敢多睡;而謝玖兮不學無術,不守閨訓,離經叛道,各方面都比謝韞玉差遠了,可是長姐、祖母、世家夫人們依然只能看到謝玖兮。
瑯琊王氏、蘭陵蕭氏的嫡出郎君主動對謝玖兮示好,謝玖兮竟然說那些人是蛀蟲,偏要和一個低賤不堪的郎君廝混。謝韞玉聽著氣極,真是不識好歹,上天竟然這樣不長眼,若將謝玖兮的出身給她該多好,她定能成為人人稱道的謝家貴女。
謝韞珠是二房嫡女,相比于心高氣傲的庶姐,她的心思就直白多了。謝韞珠幸災樂禍道:“四妹越來越能耐了,竟然為了一個私生子頂撞長輩,真是枉費祖母和皇后栽培。”
謝玖兮看到謝老夫人捂住心口,害怕真把謝老夫人氣出病來。她這些年出入險境,以身犯險,不就是為了救謝老夫人嗎?謝玖兮拎著裙角跪到地上,說:“欺騙長輩是我不對,我甘愿領罰。但既明他清清白白、坦坦蕩蕩,不應該遭受無端的污名。請祖母、二姐、三姐勿要再詆毀他。”
謝韞珠陰陽怪氣呦了一聲:“既明是誰?都叫上表字了,還說你們倆沒有私相授受。照這樣下去,四妹該不會打算私定終身吧?”
謝韞玉聽到這里也皺眉,她好不容易才定了門好親事,她可不想讓謝玖兮鬧出丑聞來,拖累了她的婚姻大事。謝韞玉道:“四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不要糊涂,敗壞了我謝氏百年清名。”
謝老夫人最開始差點沒緩上氣,如今已經平靜多了。她肅著臉,不容置喙道:“念你年幼無知,昨日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對著你父親的靈位起誓,以后和蕭二郎一刀兩斷,再不來往。”
謝玖兮沉默,片刻后垂眸道:“祖母,我不想騙你。”
“你!”這回謝老夫人是真的氣得緩不過氣了,她怒拍憑幾,斥道,“你如今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你要忤逆長輩嗎?”
忤逆是非常嚴重的罪名,在這個凡事講究名聲的時代,被扣上忤逆之名,基本只能自盡謝罪了。伺候謝家多年的仆婦見狀,連忙上前替謝老夫人順氣:“老夫人,您慢慢說,勿急壞了自己身體。”
說完后,仆婦轉向謝玖兮,勸道:“四娘子,老夫人開春以來身體就不太好,這些年老夫人是怎么疼你的,謝家上下都看在眼里。不求別的,但求四娘子不要再氣老夫人了。”
眾人和謝韞玉、謝韞珠一起圍在謝老夫人身邊,噓寒問暖,謝玖兮跪在地上,是明晃晃的罪魁禍首。謝玖兮知道謝老夫人今年反反復復生病,要不然,她何至于這么急煉制不死藥?
可是,她想救祖母,同樣想救蕭子鐸。他從小被父親忽視,母親打罵,家族排擠,但他從未抱怨過。謝穎故意不給蕭子鐸請夫子,想讓他變成文盲,蕭子鐸就自己看書;蕭家不讓蕭子鐸接觸軍務,生怕蕭子鐸分薄了蕭子鋒的地位,蕭子鐸就自己練武。
他明明不想要不死藥,卻還幫她善后、替她頂罪,多年如一日對她好,不久前才剛陪她去生死關頭走了一遭。他到底做錯了什么,要被人像瘟疫一樣躲著?
謝玖兮最終沒有像仆婦期待的那樣低頭,而是垂著眼睛說:“對不起,祖母,我不想惹你生氣。但既明真的是很好的人,如果我也躲著他,那他受了委屈,還能向誰說?”
“好,好,好。”謝老夫人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她掙開眾人的手,顫顫巍巍站起來,指著謝玖兮道,“你如今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姓蕭你姓謝,他受委屈自會與他未來娘子傾訴,與你何干?從今日起,不許四娘子出門半步,直到定下親事。”
謝玖兮一聽謝老夫人要將她禁足,忙道:“祖母,我出門真的有要事。”
謝老夫人冷笑:“你一個即將定親的娘子,還有什么事比談婚論嫁更大?我憐你父母早逝,自小偏疼你,不忍心讓你受丁點委屈,沒想到竟縱得你胡作非為,不恭不孝。我再不管教你,遲早會令我謝氏蒙羞。讓她跪著,誰都不許求情,等她什么時候知錯了再起。”
仆婦眼見事情越鬧越不可收拾,忙去勸謝玖兮:“四娘子,老夫人是為了你好,你快認個錯,勿將老夫人氣病!”
謝玖兮咬著唇,依然挺著脖子不說話。謝老夫人見狀,用力一甩袖子,怒沖沖走了。
謝韞玉瞥了謝玖兮一眼,趕緊扶著謝老夫人離開。謝韞珠幸災樂禍地綴在最后,對著謝玖兮比了個鬼臉。
仆婦看看氣極而去的謝老夫人,再看看脾氣死犟的謝玖兮,長長嘆氣道:“四娘子,為了一個無關之人,您這是何必?”
謝玖兮挺直跪著,她昨夜剛從祭壇死里逃生,晚上沒怎么休息就全速趕往建康,身體和精神都很累了。然而她回來卻不能休息,反而要在冰冷的地磚上跪一夜。謝玖兮實在沒心力說話,淡淡道:“他不是無關之人。”
他是她長大以來最長久的陪伴,最默契的同黨,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怎么會是無關之人?
仆婦見謝玖兮還是不知悔改,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下大腿,轉身走了。
侍女不敢忤逆謝老夫人的話,連塊墊席都不敢給謝玖兮拿,悄悄關門出去。等所有人走后,謝玖兮身體微微卸力,盡量跪得舒服一些。
她這么倒霉被抓了現行,希望蕭子鐸那邊不要出事。
謝玖兮從未覺得夜晚如此漫長,她兩天一夜沒好好睡覺,跪著跪著失去意識,后半夜又被凍醒。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蜷在地上睡著了,雙腿麻得已失去知覺。謝玖兮輕輕敲了敲膝蓋,爬起來重新跪好。
被凍醒之后,謝玖兮再沒有困意,只能硬挺到天亮。天光漸漸泛起魚肚白,外面響起鳥叫聲,一只鸚鵡穿過窗檐,圍著謝玖兮跳來跳去,看戲道:“呦,怎么跪著呢?看你的臉色,莫非已經跪了一夜了?”
謝玖兮沒心思和瑤姬斗嘴,有氣無力說:“你昨夜不是沒工夫說話嗎,今日怎么來了?”
“我回我們天狐族地了,好好睡了一覺,過來看看你們兩人‘采陽補陰’怎么樣了。你們倆怎么回事,不是拿到太陰石了嗎,為何還被罰跪?”
謝玖兮無意和她說謝家的事,淡淡道:“說來話長。對了,你昨日說的采陽補陰方法,好像不太好用。”
“什么?”鸚鵡的調子掐得又尖又高,謝玖兮都能想象到瑤姬的表情,“不可能,我們天狐可是狐貍中最聰明的種族,我教給你的采陽補陰方法,你竟然說不好?”
“真的沒什么用。”謝玖兮說,“我按照話本里說的貼嘴唇、身體,但并沒有用處,他看起來還是很難受。”
瑤姬一聽,氣得險些從牽絲術里彈出去:“誰讓你肌膚相親了?采陽補陰是有專門功法的,和療傷一樣要掌對掌傳功。陽氣又不是陽精,莫非還能從那玩意上出入?”
謝玖兮沒聽懂,困惑地皺眉:“啊?”
瑤姬才意識到自己說順嘴了,她是狐妖,又活了一百多年,有些事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但謝玖兮還年少,她要是在謝玖兮面前說這些,那個小子不高興,日后又要出陰招坑她。
瑤姬支吾一聲,含含混混道:“沒事,你只記住以后少看話本,那都是凡人臆想出來的,無端污蔑我們狐族。我們可是仙狐后代,要不是當年眾神飛升時,我們被九尾狐頂替了名額,如今我們就是天上的靈獸了。那群酸書生一個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還真當我們什么人都看得上?”
謝玖兮聽得似懂非懂,但其余的不重要,她只需要知道采陽補陰有專門功法就夠了。她說:“正好我現在沒事干,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練功。你把采陽補陰心法給我,我練著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