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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玖兮問:“那你對我就能說這種話了嗎?”
蕭子鐸噎住,清冷的側臉慢慢染上薄紅:“這種事不能隨便說,太輕浮了。”
謝玖兮不懂:“什么叫輕浮?”
蕭子鐸從小在別院長大,行動不得自由,吃食有一頓沒一頓,忍受著下人的白眼,還要忍受母親的咒罵虐待,他很早就在仆人的閑言碎語中成熟起來。他知道那個男人去母親屋里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是在強迫后生出來的,許多人背地里都罵他骯臟,罵母親低賤。
他們都說,但凡母親有氣節些就直接自盡了。堂堂正妻成了見不得光的禁臠,還生下蕭子鐸這個恥辱,一國公主能貪生怕死到這個程度,真是下賤。
墻倒眾人推,南陽公主本是正妻,現在卻被曾經伺候她的奴仆指點。每次那個男人走后或者仆人說完閑話,母親都要瘋癲很久,蕭子鐸身上的傷痕也會格外多。可是,蕭子鐸寧愿母親打他罵他,也不希望母親真的自盡。
他知道,母親嘗試過很多次殺那個男人,只不過每次都失敗了,要不然母親還真不稀罕活著。他害怕母親不再想殺蕭道,或者不再恨他,那樣,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可是這些話,蕭子鐸怎么和謝玖兮說?他看著面前女郎清澈見底的眼睛,磕磕巴巴說:“輕浮……就是兩個沒成婚的男女做不該做的事。”
謝玖兮刨根究底問:“什么叫不該做的事?”
蕭子鐸結巴,耳朵都紅了:“就是,就是……”
他支吾許久都說不出來,謝玖兮很有大姐風范地揮揮手,說:“沒關系,反正我們以后會成婚,現在做什么都不叫輕浮。你把衣服脫了,我要涂藥了。”
蕭子鐸磨磨蹭蹭解開了上衣,謝玖兮像之前自己從樹上摔下來時,大姐姐給她上藥那樣,用棉花一點點涂到蕭子鐸身上。謝玖兮的動作不算嫻熟,下手也輕一下重一下,蕭子鐸反而被她捏痛了。但是蕭子鐸一聲都沒有吭,默然讓謝玖兮折騰完每一道傷口。
除了母親,沒有人愿意和他說這么久的話。然而哪怕是母親,也沒有關心過他的傷。
謝玖兮給蕭子鐸上半身涂完了藥,她還意猶未盡,說:“下面呢?”
蕭子鐸一聽,攏起衣襟就要從榻上起身。謝玖兮哪能讓他跑,縱身一躍撲住他:“別動,把下裳脫了。”
他們兩個孩子一般大,謝玖兮從小吃得好,借助體重優勢竟還真把蕭子鐸壓住了:“還沒完,你要脫下裳……”
蕭子鐸推不開她,只能死死拽住自己的腰帶。掙扎中兩人衣服都散開了,謝韞容正到處尋找謝玖兮,她聽到屋里有動靜,忙進來查看,差點被眼前這一幕嚇死:“皎皎,你們在做什么?”
第55章 子夜歌
謝玖兮垂頭揪自己手指,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頂。謝韞容看著眼前完全不覺得自己錯了的四妹妹,只覺得渾身無力。
謝韞容是最典范的世家女,飽讀詩書,精通樂器,笑不露齒,行不露足,說話永遠不疾不徐,多年嚴格教養已讓她的靜浸入骨子里。但對上謝玖兮,謝韞容學過的世家規范毫無用處。
謝韞容知道四妹妹從小就不太一樣——和普通孩子相比,她實在太沒心沒肺了,或者說,冷心冷肺。普通孩子會爭奪長輩寵愛,會敏感自卑、大哭大鬧,可是謝玖兮從來沒有。
謝韞容以為只是因為她還小,等她長大了,自然會懂人情世故。可是沒想到,謝玖兮還沒長大,就已經干出扒男郎衣服這種事了。
照這樣下去,等她長大還了得?
謝韞容又氣又無奈地瞪了謝玖兮一眼,斥道:“皎皎,蕭二郎是客人,你怎么能如此冒犯客人?”
謝玖兮低低反駁:“我又沒有,我在幫他上藥。”
蕭子鐸對謝韞容行禮,道:“四表妹和我不過玩鬧罷了,大娘子不要責備四表妹。”
謝玖兮回頭,不悅道:“我是你姐姐。”
“皎皎,閉嘴。”謝韞容肅著臉瞪謝玖兮,謝玖兮撇撇嘴,不再說話了。蕭子鐸主動給臺階說這是玩鬧,謝韞容順勢道:“皎皎她調皮頑劣,讓蕭二郎見笑了。二姑母正在前面找二郎呢,夕顏,帶二郎下去整理儀容,然后送二郎回去。”
蕭子鐸回禮,安安靜靜走了。他出門前余光輕瞥,看到謝玖兮一臉不情愿,看到他的視線,還不忘用嘴型道:“我才是姐姐。”
侍女帶著蕭子鐸去往另一間靜室,放下水、巾帕等物后就安靜告退。蕭子鐸看到壓在帕子下的傷藥,眸光古井無波。
謝韞容進來時想必看到了蕭子鐸身上的傷痕,可是她什么都沒有問,主動遣散侍從,讓他自己整理衣服,卻又在暗處準備了膏藥。
蕭子鐸按住剛才被謝玖兮折騰過的傷口,心道謝家大娘子果然處事周全,不愧是欽定的太子妃。謝玖兮有這樣的姐姐護持著,難怪天真又坦率。
可惜,謝韞容的溫柔只會留給謝玖兮,絲毫不會施舍給蕭子鐸。現在,謝韞容想必在警告謝玖兮,以后不許再和他接近吧。可惜,他還以為,他終于找到朋友了。
等蕭子鐸出去后,謝韞容再也不給謝玖兮留顏面,沉著臉道:“皎皎,你剛才在做什么?你是一個女郎,怎么能拉男郎的衣服?”
謝玖兮不服氣:“我在給他上藥。”
“他又不是你的夫婿,你給他上什么藥?”謝韞容氣得不輕,她知道男女大防這種話謝玖兮也聽不懂,便直接下結論,“以后蕭子鐸,不對,任何男郎你都不許碰他們的身體,更不許他們碰你的身體。直到以后定親,你才可以和未婚夫接觸,知道嗎?”
謝玖兮悶悶不樂應是。謝韞容看著她這副不諳世事的樣子,不由深深嘆了口氣:“皎皎,過了年你就七歲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沒心沒肺了。我過兩年就要進宮,沒法再處處護著你,你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謝玖兮抬頭問:“為什么?進宮后,大姐姐就不是我姐姐了嗎?”
謝韞容道:“我當然惦念著你,但一入宮門深似海,陛下寵愛殷淑儀,對東宮多有不滿。若我成了太子妃,自然要謹言慎行,恐怕無法時常出宮。你自小沒了父母,又這般能闖禍,要是沒人護著可怎么辦。”
謝玖兮道:“我不要見不到大姐姐。你不能出宮,那我進宮好不好?”
謝韞容聽到咯噔一聲,忙肅容道:“皎皎,不可妄言皇室。以后,不許在任何人面前說進東宮、進皇宮的事,知道嗎?”
謝韞容看著謝玖兮才六歲就已經顯出天資絕色的面容,心中不無擔憂。建康諸人都稱贊她洛神再世,但依謝韞容看,謝玖兮才是真正的神仙之姿。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祖母將謝玖兮藏在深宅里,就是怕惹是生非,但她的美貌終究藏不住,若皎皎今日的話傳到有心人耳朵里,不知道要如何編排。
謝玖兮不明白謝韞容為何如臨大敵,但大姐姐的話,她無條件聽從。謝玖兮想到馬上就見不到謝韞容了,怏怏不樂:“大姐姐,我不想和你分開,皇宮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要去好不好?”
謝韞容被她這話逗樂了,輕輕彈了下她的額頭,說:“不得無禮,皇宮哪是你能說的?祖母還在前面等你,二姑姑今日帶來了蕭家郎君小姐,不能怠慢,我們該去前廳見客了。”
謝玖兮換了身衣服,謝韞容親自散開她的頭發,給她重新扎了整齊的發髻。但謝玖兮心情低落,連被抱到前廳也懨懨的。謝穎看到謝玖兮卻很喜歡,立刻將一個錦衣玉帶的男郎拉到面前,道:“娘,真巧,子鋒和皎皎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連時辰都只差幾刻鐘。看來,他們表兄妹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謝老夫人很明白謝穎的心思,蕭道這些年節節高升,手握重兵,但在文臣中的力量并不強。而謝家在建康盤踞百年,最鼎盛時朝堂上一半官員皆姓謝,謝家的女兒不似公主,勝似公主。謝穎雖然也姓謝,但終究是個庶女,如果能和一位真正的謝家貴女聯姻,蕭道在朝中無疑會如虎添翼。
謝老夫人對此樂見其成,門閥世家為了鞏固權勢,這些年彼此通婚,早已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格局。謝老夫人這一脈是謝氏嫡系,但子嗣并不昌盛,大房嫡女謝韞容要入宮為太子妃,二房是庶出,三房早逝,只留下謝玖兮這一滴血脈。
世家注重血統,連帶著也十分在意嫡庶,每一個嫡女的婚事都要精打細算,萬不能浪費了。謝家已入宮一個女兒,沒必要再搭進去一個,許給蘭陵蕭家倒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