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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九歌看到圣使醒來,快走兩步跑到跟前。黎寒光依然慢悠悠跟在后面,柯屹沒忍住瞥了一眼,心道不是他心思齷齪,但黎寒光這副蒼白虛弱、善戰卻易損的模樣,真的好像面首。
聽說有些貴族小姐身邊便豢養著這種人,白日是侍衛,晚上是床伴。明凈神女名滿天下,命自然非常珍貴,莫非,他們兩人也是這種關系?
柯屹正胡思亂想時,猛不防和黎寒光對上視線。柯屹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立即收回視線,不敢再胡思亂想了。
圣使都以為自己死了,沒料到竟然還能醒來。他睜開眼時,看到眼前竟然是被他下令處死的那幾人,心中十分唏噓。
羲九歌見他清醒了,問:“永安城的人不會再追上來了,說吧,你為什么會成為圣使?”
她和黎寒光私底下猜測過,永安城明明有第二個外來之人,他們卻始終找不到,要么是這個人已死,要么是這個人掌握著巨大權力。羲九歌本來傾向前一種,但經過昨夜的事,她已經確定圣使就是那個人了。
圣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這種時候再瞞著也沒什么意義了。他哀嘆一聲,說:“一百年了,被叫了太久圣使,我便真的以為,我生來就是圣人了。”
羲九歌和黎寒光對視,圣使在畫中已待了一百年,那現實中,他應當是十年前失蹤的。這是最早失蹤的一批人了,羲九歌很快想到一個名字,問:“你叫單蔚?”
圣使沉沉點頭:“沒想到,此生我還能聽到這個名字。我剛來這里時,覺得這里一切都好,外面那個世界簡直污濁不堪。可是總有人想要破壞這里的純潔無私,我不想讓這片凈土被污染,所以成為圣使,動用嚴刑厲法,耗盡所有心力維護永安城。我為這片土地奉獻了一生,可是最后,卻因為沒有及時自裁,被我所維護的城民殺死。”
圣使說著苦笑一聲,自嘲道:“報應,都是報應啊!”
一個被壓迫的人,最后成了壓迫別人的人,屠龍者終成龍。
羲九歌沉默,圣使生命已至盡頭,她無意再追究他的對與錯,問道:“你說你是天道的使者,每一次施展刑罰都是替天行道。那我問你,天道是誰?”
圣使躺在地上,虛弱地閉上眼睛:“我不知道。”
黎寒光挑眉,十分懷疑:“你不知道?”
這個老東西該不會以為他是一個虛弱老人,他們就無法對他做什么了吧?羲九歌會顧忌尊老愛幼,黎寒光可不會。圣使要是不好好說,黎寒光不介意讓他在死前感受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羲九歌瞪了黎寒光一眼,示意他閉嘴。羲九歌低頭,平靜地對圣使說:“我相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們無意害人,只是想離開這個世界罷了。你應當知道,這并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而是一副畫吧。”
圣使微微頷首,有氣無力道:“我知道,但我確實不清楚天道是誰。他每次降臨時都會附在不同人身上,我也不知天道到底是何模樣。”
羲九歌聽到一個重大線索,趕緊問:“他為什么會降臨?”
“我遇到無法裁決的罪人,或者對道迷茫時,都會向天禱告。大部分時候他只是降下圣諭,僅有兩次,他親身降臨,賜我以明示。”
羲九歌沉思片刻,說道:“看來,這個所謂“天道”應當就是石畫的主人了。這樣說他其實并不是萬能的,一旦入畫,他也要遵守畫中的規則,所以他每次入畫都會借助畫中人的身體。”
黎寒光又想到一些事,補充道:“或許,他并不是只現身兩次,只是其他時候沒有讓圣使發現而已。九歌,你記不記得我們出城時,有一個人率先喊出讓圣使殉道。我懷疑,那個人就是畫主。”
羲九歌一聽,覺得很有道理:“沒錯。永安城民當時都六神無主,要不是他煽動,吊橋上的沖突根本不會發生。后面他為了逼迫我們畫出洪水,等洪水掉頭淹了永安城后,他就再也沒有動靜了。如果他就是永安城民之一,這一切就非常合理。”
柯屹聽聞,試著問:“他是不是被洪水淹死了?”
羲九歌倒也希望,但她想了想,緩慢搖頭:“我覺得不會這么簡單。他畢竟是這幅畫的主人,肯定有辦法脫離畫卷,回到真身。畫中他隨時可以逃脫,我們永遠殺不死他,要想徹底解決他,還是得回到真實世界。”
黎寒光問圣使:“你既然知道那個人的存在,肯定和外界有聯系。你最好老實交代,如何離開這幅畫?”
圣使已經沒多少氣了,斷斷續續說:“畫中人……無法離開,只有外界之人才可以出去。”
柯屹愣了一下,黎寒光看到圣使的瞳孔開始渙散,忙問:“怎么出去?”
圣使雙眼空茫茫望著天空,嘴唇費力翕動:“天梯。”
羲九歌和黎寒光齊齊一怔:“天梯?”
“沒錯……天道說人神混居,眾生平等,只要凡人能爬上天梯,也可以去天上居住。其實,沒有人能爬過天梯,天上,是空的……”
羲九歌和黎寒光一齊轉頭,看向地平面上那條遙遠的、橫亙天地的天梯。原來如此,這里終究只是一幅畫,鋪陳再大、勾勒再詳細也是一個平面,無法創造出立體空間。
天梯盡頭,便是出畫的門。
圣使的生機已經開始潰散,羲九歌親眼看著他消亡在畫中,于心不忍,問:“你還有什么心愿嗎?或者有什么話,我可以帶給你的親友。”
圣使直視著天上太陽,陽光這么明亮,讓他想起了一百年前,她嫁人時,也是這樣的艷陽天。
兩情相悅,卻抵不過貧富門第,她最終還是嫁給了門當戶對的富家老爺。他負氣離開,再不想聽到任何和她有關的消息。
他在畫中度過了一生,畫外不過一彈指。十年而已,故人應當依然鬢發烏黑、音笑如故吧?
圣使仿佛看到門前那棵枇杷樹,她站在樹下,笑著沖他招手:“單蔚,你回來了。十年不見,你可想開了?”
死前,這一生會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過一遍,圣使看到了自己離開家鄉,來到方壺勝境,掉入石畫,然后如蒙大赦一樣在這里留下。曾經堅信不疑的事情,現在看起來卻荒唐可怖。
他想開了。一百年,他致力于構建一個沒有貧富、沒有門第的世界,終身無妻無子。可是他最想做的,無非是回到故鄉枇杷樹下,問她,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世上本無凈土,此心安處,才是天堂。
圣使費盡最后的氣力,道:“天道……想要殺人。慶典那夜,天上掉下來的火球不是天罰,是我向天道祈禱的。他說所有丑態都來源于人多,只要人減少一半,世間再不會有爭搶、劫掠。”
羲九歌聽到嚇了一跳,忙問:“你說什么?你們還策劃了什么?”
然而,圣使已經無法回答羲九歌了,他眼中的光一點點散開,嘴唇微微翕動,但什么聲音都沒發出來。黎寒光從他的唇形中,依稀辨認出來,他說的是不要告訴她。
就當他死于年少歷險,不要告訴她,他已白發蒼蒼,老態龍鐘。
圣使死了,死前依然大睜著眼睛,仿佛想要看清什么。他們簡單將圣使埋葬,然后就啟程,向天梯走去。
無需認路,只要抬頭看,他們就知道該往哪里走。
中午時幾人休憩,柯屹去河邊打水,羲九歌忍了一路,終于忍不住問:“單蔚臨終前所說的她,到底是誰?”
黎寒光搖搖頭:“不知道。興許是他的母親、姐妹?”
柯屹從河邊回來,聞言接話:“肯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