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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惜,他不是姬少虞,她也不是常雎。
黎寒光看羲九歌道心穩定下來,暗暗松了口氣。其實按黎寒光的想法,他才不會管柯屹。他們好心去提醒,是柯屹自己說愿意留在這里,哪怕遇害也認了。如今真的遇害是他求仁得仁,與黎寒光何干?
黎寒光問:“之前柯屹對你那么不客氣,你為什么還要救他?他在選擇這個以道德評判生死的地方時,就該料到今日這一幕,但他依然貪圖這里的安逸。如今被他的妻子背叛,是他活該。”
羲九歌聽到這些話不知如何反駁,但是,她搖頭的動作卻緩慢堅定:“一碼歸一碼。我覺得應該救他。”
她曾經做什么事都是因為書中說這樣對,或者西王母、白帝希望她這樣做,這是她第一次,朦朦朧朧間生出她應該這樣做的想法。
黎寒光聽到是她想做,毫不猶豫便道:“好,既然你想,那我們就去。”
羲九歌做出這個決定后,內心忽然變得格外平靜。劫獄在任何書里都不是一件好事,她也知道一旦邁出這一步,她在這個畫中世界就無法生存了,他們會永無寧日,甚至可能會導致他們無法離畫。
但是,她不后悔。
柯屹連犯好幾項大罪,是永安城建城以來最惡劣的罪犯,圣使決定三日后將柯屹父女當眾絞死,以儆效尤。同時,圣使還會在那天舉辦盛大的慶典,來鼓舞永安城民繼續懲惡揚善,大義滅親。
全城都陷入狂歡中,處處張燈結彩。三日后,夜幕降臨,城中點起璀璨華燈,全城人都匯聚在街道上,載歌載舞,歡聲笑語。
主街旁的一條暗巷里,雜物堆積,荒僻陰冷,和外面的繁華仿佛兩個世界。一道側影靠在墻上,街上的暖光照在他側臉,勾出一道冰冷精致的折線。
黎寒光手中拿著一柄刀,悠悠繞在指尖旋轉。黎寒光問:“想好了嗎,一旦跨出這一步,我們就成了大逆不道之人。我倒無所謂,但是你,以后名聲就有污點了。”
羲九歌站在不遠處,正在檢查身上的法器、符箓、陣法。她聽聞,平淡說:“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
她被未婚夫在婚禮上拋棄過一次,名聲已經有污點了。與其讓別人來破壞,不如她自己來。
黎寒光點點頭,說:“好,等游街的囚車經過這里,我們就可以動手了。隊伍還有好一會才到,沒必要這么緊繃,休息一會吧。”
羲九歌本來堅守著神女的儀態,身為帝女,出現在陰暗雜亂的小巷就已經很失儀了,怎么能靠在墻上?但羲九歌轉念想到她都要劫獄了,還在乎儀態做什么。她也靠到墻上,和黎寒光面對面相視。
外界喧鬧,暗巷寂靜,空氣中仿佛都能看到飄舞的灰塵。兩人沉默了一會,羲九歌低頭查看自己的法器,問:“你既然喜歡常雎,為什么還說愿意追隨另一個女人的選擇?”
刀刃在黎寒光指尖轉動,時不時反射出外面的光,在暗巷中明明滅滅,冷白如雪。黎寒光問:“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常雎?”
“不是嗎?”羲九歌垂著眼睫,輕飄飄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歡她。”
“所有人……”黎寒光微微嘆了一聲,問,“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歡嗎?”
“我當然知道。”
“可是我覺得你不知道。”刀尖突兀地在黎寒光指尖停住,他都不需低頭看,精準利落地將刀擲入鞘中,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盯著羲九歌,“如果你知道,你問的就不是她。”
不是她,該是誰呢?
羲九歌沒有追問,黎寒光也止住不提。這個話題突兀地開始,在剛剛滾起來時,又突兀地停住。
安靜中,仿佛都能聽到時間滴答滴答走過。忽然,黎寒光站直,隨意地收緊護腕:“他們來了。準備好了嗎?”
羲九歌也收回一切雜念,平靜地呼了口氣:“好了。一會不要傷人,救到柯屹就走。”
他們兩人并肩站在暗巷中,看著外面歡慶熱鬧的游行隊伍從他們面前經過:“你不殺他們,將來,這群人就會不擇手段追殺你。”
羲九歌抬起手指,緩慢打出一道道繁復的法訣,玄妙明凈的白光從她指尖升起,照得她的側臉格外神圣:“我知道。”
囚車游行到最后一段路,前面就是處刑臺了。永安城民情緒越發高漲,所有人都圍在車后,高聲詠誦:“圣使英明,替天行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作善降祥,作惡降殃。天佑良善,千秋萬代。”
禱告聲告一段落,他們正誦頌第二遍時,街上忽然彌漫起大霧,兩邊燈火齊刷刷熄滅。
眾人大驚,慌亂張望:“怎么了?”
伸手不見五指中,前方突然傳來撲通一聲。守在囚車邊的侍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就被扔下來,他們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驚慌道:“快來人,有人劫囚車!”
柯屹坐在籠子里,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劃過一絲寒風,隨即手腕一松,手銬、腳銬重重摔到地上。柯屹大吃一驚,本能護住女兒。
他甚至沒看清攻擊來自哪里,就被一股力道提著站起來。柯屹隱約感覺到這是一雙清瘦修長的手,但上面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單手就能把柯屹一個成年壯漢拎起來。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跟緊了,快走。”
這個聲音……柯屹又是吃了一驚,這不是前幾天那個年輕男子嗎?
柯屹這些年見過不少人,但是像十來天前那對情侶般出色的人材,卻是他平生僅見。
那位女子從長相上就看得出血統高貴,她身后那位男子同樣令人印象深刻,他容貌漂亮,高挑修長,總是寸步不離守在那位女子身后,而他的聲線也極其特殊,清冷微啞,說話時尾音似乎都會打旋,柯屹只聽一遍就記住了。
說句不好聽的,柯屹第一眼望過去,還以為他是那位貴族小姐的禁臠玩伴。
但是當雙方坐下來說話時,柯屹就沒有這種念頭了。那個年輕男子沉默寡言,其實一直在不聲不響打量四周,柯屹偶爾和那個男子對上視線,都會覺得心驚膽戰。
那樣的眼神,讓柯屹想到一種雪白的蛇,看著又美又仙,純潔無害,當你稍微分神,它就會閃電一般撲上來,一口咬斷你的脖頸。
那時柯屹就意識到,這個男子不是善茬。沒想到,柯屹還是太低估他了。這么近的距離,他神不知鬼不覺就逼到柯屹身側,分毫不差削斷了柯屹的手銬。如果他剛剛劃的不是鎖鏈,而是柯屹的手腳,柯屹現在已經成了一個斷手斷腳的廢人了。
不,柯屹苦笑,何須挑斷手腳這么麻煩,以那人的身法,已足以割喉好幾回。
柯屹不敢再因為長相輕視這個男子了,他抱著女兒,悶不做聲跟在黎寒光身后,隨著黎寒光在人群中突圍。周圍的霧就像有神志一樣,自動為他們引路,如果有人發現他們,地上就會長出藤蔓、土墻,擋住想要阻攔他們的人群。
柯屹使出全部修為,才能勉強跟住黎寒光。霧像墻一樣從兩邊分開,柯屹看到前些天那個女子站在迷霧后方,距離他們只剩下短短一截路,只要和女子會合,他們就能躲入后方暗巷,暫時算是安全了。
柯屹剛松了口氣,這時天上猛然刮來一陣大風,吹散了霧氣,黎寒光和柯屹霎間暴露在眾人視線中。黎寒光意識到不對,立刻拽住柯屹,冷喝道:“快走。”
剛才還月明萬里的夜空兀得降下熊熊火球,接二連三砸向人群,歡慶的城池瞬間變成煉獄。最前方的圣使發現了變故,指著黎寒光的方向道:“有人劫獄,天道震怒,降下天罰!快來人,殺死這些惡徒,要不然我們全城人都要死!”
這話像是引燃了炸藥桶,人群中有的絕望哭喊有的跪地祈禱,他們聽到圣使的話,齊刷刷向黎寒光和柯屹看來。他們目光猩紅,惡毒的仿佛見了殺父仇人,不管不顧撲上來:“是你們,你們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