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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媽媽搖頭。
她頭發重新扎起來了,可是沒帶梳子,半白的長發成團地打結,被她粗糙地束在后面。
何川舟朝前一指:“分局里面有空調。他們不會趕你走的。對面有廉價賓館,你需要的話,我可以跟他們打聲招呼,打完折八十左右一個晚上。”
朱媽媽悶聲說:“我出來散散心,不喜歡待那里頭兒。”
何川舟沒勉強,陪她坐了一會兒。
上空飄著一排稀疏的云,間或卷過一陣潮濕的風。夏天傍晚的日光是淺金色的,看起來有種別樣的溫柔,其實照在身上還是燙得刺人。
二人都保持靜默,何川舟單手拿著手機翻看群里匯報的最新消息。
朱媽媽把饅頭用塑料袋重新裹好,放在腿上,彎腰輕輕擼了把貓。
那貓睜開眼睛,細弱地叫了兩聲,靈活跑開。女人追著它的背影怔神看了片刻,終于沒忍住,轉頭問道:“警察同志,如果沒有那一個億的新聞,你們是不是就不會查我女兒的案子了?”
第88章 歧路88
何川舟將手機拿遠了點。
屏幕中正好彈出同事的信息。他們聯系工作人員查閱了相關記錄, 證實朱媽媽收藏的那支手表確實是沈聞正在14年的時候買的,當時的標價是39萬。
他順道戲謔了句有錢人的世界不敢想象。
馮局的頭像從聊天列表的下方跳上來, 問她有沒有把握朱淑君的案子跟沈聞正有關, 單憑一款手表的聯系還不足以證明。又叮囑她以沈聞正如今的身家跟影響力,他們調查的時候需要格外慎重,千萬不要對外泄露過多情報造成不良影響, 要是被抓住什么把柄,局勢會變得十分棘手。
群里有人調出了當年掃黃行動后的訊問記錄,表示那家高檔會所的工資非常可觀。像柳惠蓉,在會所工作的時間比較長,保守估計每月收入已經在十萬塊以上, 還不包括客人送的各種奢侈品禮物, 以及私下給的獎勵紅包。而朱淑君是當時的頭牌, 收入應該比她更高。
新信息的提示接二連三地跳出來, 帶得手機一直在掌心震動, 每一段文字的核心都是錢。
何川舟抬高視線, 頭頂那片樹蔭已經隨著日漸西斜而偏移, 她的左手手臂暴露在黃昏的光照中。
她看著街對面蒼翠高挺的梧桐樹, 感覺耳邊被忽略的蟬鳴聲忽然強烈了起來, 拖著長音發出陣陣刺耳的噪聲,打斷她的一次次思考。
何川舟覺得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在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已經預設好了答案。
“我也希望所有的罪犯都能被繩之以法,罪行被遏止, 受害人能安息。”何川舟很緩慢地說, “如果單憑努力就可以做到的話。”
朱媽媽不知道有沒有聽懂。她拎起地上的布袋, 拍了拍背面的沙塵, 將它緊緊抱在胸前。
“我大字不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只能照貓畫虎地描。不過我活了那么多年,你們跟我說你們有多難做,其實我能聽得懂。但你們只是難做,我是真的沒有任何辦法,我只能鬧。我去派出所鬧、去鄉鎮府鬧、去鎮上鬧。他們說我難搞,說我麻煩,說我是在制作問題。”
她兩眼放空,碎碎念一般地同何川舟傾訴。起先是不帶感情的沉靜,到后面喉嚨發緊,發出一道短促的抽氣聲,聲音變得尖銳而顫抖。
“因為……因為我就一個女兒啊。她那么大一個人離開家,連死的活的你們都不告訴我,就跟我說一個失蹤。怎么就失蹤了啊?她還那么年輕、那么漂亮。難道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嗎?我一直在等她啊。”
她抬起手,在空中描繪女兒的輪廓,溫柔地撫摸著空氣中的幻象,像是撫摸朱淑君的側臉。
沒有溫度的虛影給她帶來更深重的痛苦。她被這種殘酷吞噬,捂著臉痛哭起來。
“我就一直想我們做錯什么了。我沒造孽啊,我就是一普通人。”
她的普通話本來就講得不清楚,此時更加含糊,字跟字之間連成一塊,像她無法厘清的雜絮,也像她情不自禁流出的眼淚,絡繹纏綿地往下掉。
何川舟沒聽清,不過不需要聽明白也能感受,抬手在她背上輕拍。
朱媽媽哭了會兒,將手滑下去一點,露出一雙渾濁迷蒙的眼睛。
她的眼皮薄而松垮,帶著眼角向下垂落,無力地睜著,蓄滿水光,仿佛只是一道殘軀,疲憊至極地活著。
“她從小就長得很漂亮,剛出生的時候抱出去,大家就說這小孩兒真好看。后來慢慢長大,也不嫌棄我丟人,愿意帶我去城里逛街,給我買東西。我去學校找她,班里有同學笑話我,她還跟人生氣,在班上吵起來,維護我,給我說話。明明不喜歡回村里,為了我還是經常回來看看。她爸死了之后,我們孤兒寡母一起生活,她那么辛苦,我卻光會勸她多吃點、多穿點,別的什么都給不了……”
她循規蹈矩地生活,因自身的局限無法教導女兒處世的規則,自認為生活雖然平凡卻美滿。直到朱淑君高中畢業后外出工作,也沒有察覺到女兒身上悄然發生的變化。
她們之間最后的爭吵來源于對婚姻的不同見解。
在確認朱淑君失蹤前,她還堅持地認為自己是對的,等待朱淑君來找自己道歉服軟。
她接過何川舟遞來的紙巾,擤了把鼻涕,還沒平復,又為自己的失責感到愧疚,自虐般地拍擊胸口,責問自己:“可是她失蹤半年了,我才發現她不見了。連她在a市做什么工作、有什么朋友、受過什么委屈,全都不知道。怎么會有我這樣的媽啊?”
連她自己都為此感到荒謬。
“我能不能見見她以前的同事?”女人擦著眼淚,希冀地望向何川舟,“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段時間,在a市過得好不好。求求你了。”
何川舟看著她朦朧的眼睛,只一瞬間就別開視線。難以拒絕她聲嘶力竭下的懇求,又無法下定決心告訴她所謂的真相。擰開水瓶,喝了好幾口還是覺得嗓子干澀。
何川舟擰緊瓶蓋,手指旋得發白,隨后松開力道,告訴她:“等我們調查結束,會向你解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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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問我朱淑君的事情,我對她了解真的不多,只是在那兒待得比較久而已。但孫益姚說跟她不熟,那純屬放屁,人就是她拐進來的。”
柳惠蓉看著態度散漫,卻不吝嗇地向他們透露各種細節。
“朱淑君好幾個客人是孫益姚介紹的。有時候陪酒不只需要一個女生,她們兩個一般會一起過去。當然了,這是最開始的時候。朱淑君長得比較漂亮,人也年輕,很快就變得比孫益姚更受歡迎,自己也認識了很多有錢的客人,有競爭,可能關系就不怎么樣了吧。聽說當時還有客人向她求婚了。”
邵知新聽出了八卦的滋味,脫口而出一句:“真的假的?”
柳惠蓉失笑道:“畫大餅嘛,誰信誰傻子。在那種地方能有什么真話?有錢人哪個不精明啊?嘴上說句喜歡就是真喜歡了?那是因為一句喜歡能打折!可是他們的愛情那么高貴,怎么還能想著免單呢?”
邵知新感覺劈頭蓋臉被澆了一碗毒雞湯,既覺得有道理,又覺得這不正常。
柳惠蓉喝完自己的酒,見他們都不要,干脆把杯子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