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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的溫度有點低, 陶思悅只穿了一件睡衣, 在狹窄的過道里直挺挺地躺著, 雙目無神地注視著天花板。
江照林把鞋子脫了, 提在手上, 小心翼翼地在墻邊蹲下, 問:“你怎么了?”
陶思悅沒有回答, 如果不是眼睛還睜著, 江照林會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你為什么不去學校啊?”
過了數秒, 江照林又說:“新聞里說的是假的吧?何叔不可能做那樣的事。”
他垂下眼,看著陶思悅沒穿襪子的腳露在外面,把床上的薄被扯下來, 蓋到她身上。
江照林問:“你是不是害怕啊?”
不等她回答,江照林又自言自語地說:“舟舟姐最近也心情不好。聽說有學生家長去他們學校鬧事, 她直接扛著掃把追出去, 辦公室的老師都追不上, 在后頭跟了一屁股, 最后還是被門口的保安攔下來。”
陶思悅小幅度動了下,推開身上的被子。
江照林說:“不過學校沒有罰她,也有人寫信到學校,給舟舟姐說好話。”
陶先勇的栽贓對象沒有選好,他沒有進行事先調查,不知道何旭在a市南區的口碑跟人緣。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被帶了節奏,可是家附近的許多住民都在為他發聲。
江照林蹲得腿麻,干脆坐下,背靠著墻面說:“我爸爸生病的時候,我也覺得我的生活要完了,我一個人不可能活得下去。我已經那么倒霉,還要背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該怎么辦?你再看看阿飛,阿飛爸爸殺人的時候,他肯定也不能接受,還有很多人恨他,不原諒他。但是吧,真正要面對的時候,其實也很快就習慣了。反正生活不會變得更糟糕,所以剩下的事情都沒有大不了的,對吧?”
陶思悅帶著哭腔問:“你不罵我嗎?”
江照林沉默片刻,說:“何叔說不是你的問題……我也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陶思悅捂著臉,沉沉呼吸。
“你為什么不敢說?”江照林很聰明地猜到,“是不是跟你爸爸媽媽有關系?”
陶思悅坐起來。在冷硬的石磚上躺得太久,她起身的動作不大靈便。
江照林說:“那就不要他們了。他們離開你也可以很好地生活,根本不需要你的擔心,何況他們沒有那么愛你。”
江照林重復了一遍,蠱惑似的,給出最簡單也最艱巨的解決方法:“別要他們了,陶思悅。”
陶思悅仿佛受到沖擊,呆滯地坐在地上,弓著背,混亂地思考一些沒有用的事情。
江照林是第一個給她第二種答案的人。
何旭沒有勉強她,何川舟也沒有出來聲討,她帶著這份會反噬的寬容一個人躲在家里,思維的每一個角落都被最糟糕的想象所侵占。
江照林決絕的建議給了她一種崩滅又重塑的快感,或許她心底曾有過這樣大膽的想法,只是不敢獨自做進一步的思考。
她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那我以后怎么辦啊?”
江照林故作輕松地聳了下肩膀:“沒關系的,我們快成年了,馬上能自己賺錢。如果賺錢少,我們就少吃一點。反正我們不會是一個人,何叔也會幫我們的。”
少年人要更天真一點,覺得生活的挫折有限,人生的無望可以忍受。
陶思悅抱著腿出神良久,最后爬起來,穿了件校服外套,朝他伸出手。
兩人一起跑向商場大樓。
中午太陽高升,空氣也開始加溫,兩人跑了半個多小時,額頭上出了一層熱汗。在十字路口等信號燈的時候,陶思悅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著馬路對面的人,問江照林:“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醫生。”江照林不假思索地道,“看病太貴了,醫生肯定能賺很多錢!”
陶思悅低著頭想了想,將手揣進校服口袋里,摸著里面的一枚硬幣,說:“那我想做老師。”
“老師問你什么時候回去上課,同學也很擔心你。”江照林想起來,笑著沖她比劃了一下,“他們給你留了筆記和試卷,有那么厚。還訂了新的班規,說以后絕對不能聊相關的事,隔壁班的人也不許他們說,所以你不用害怕回去上課,大家會保護你的。”
陶思悅眼眶漸漸紅了,用袖子擦了下眼睛,用力點頭。
當時何川舟站在大樓百米外的街頭,沒有看見他們從另外一面跑來。
何旭從樓上掉下來時,他們剛走進商場門口。
陶思悅聽到外面有人尖叫,回了下頭,然后便隔著透明的玻璃大門,僅有數米的距離,清楚地看見何旭砸在地上。
巨響跟風聲都異常清晰,揚起的灰塵似乎隨著流動的空氣滾到他們面前,血還沒在地上漫開,陶思悅直接暈了過去。
現場的驚叫聲連成一片,江照林眼前陣陣發黑,六神無主地愣在原地。
周拓行好像是看見他們了,不過沒有理會。過了數秒,江照林才反應遲鈍地背起陶思悅,帶她出門。
很快陶先勇從頂樓下來,見到兩人,粗暴地推攘了他一下,讓他趕緊帶著陶思悅滾。
江照林險些摔倒,被邊上看不清臉的路人扶住。
人群紛紛涌向何旭,江照林被路人抓住手臂往外拖,渾渾噩噩地走了一步,感覺自己也在即將暈厥的邊緣,等坐上車后才勉強恢復了一絲清明,聽見司機問:“送你們去最近的醫院嗎?小姑娘沒事吧?”
江照林張大嘴,可是發不出聲音。
到醫院沒多久,陶思悅就醒了。
她腦子有點懵,醫生問她什么問題她都沒有反應,只是兩手用力攪在一起,渾身發顫。醫生跟護士怕她傷到自己,合力將她的手掰開。陶思悅精神高度緊張下,又開始過呼吸,喘不過氣。
醫生趕忙松開手,回頭對江照林說了幾句。
江照林也沒聽清他在說什么,跟護士借了部手機,蹲在急診室的空地上撥打何旭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