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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進(jìn)門檻，鴻德帝的臉隨之分明地出現(xiàn)在視線里，仿佛是在等她，而一并出現(xiàn)的，還有角落中那個(gè)長年侍奉顧玉德左右的小太監(jiān)。

甫一瞥見此人，商音就什么都懂了。

僅是前后幾炷香的光景，父女倆的神態(tài)幾乎判若兩人。

天子高高倚著靠背，那眉眼中不見一貫的溺愛慈和，只浮著一股疲憊蒼涼的老態(tài)龍鐘。

而嬌俏爛漫的重華公主則定定地立于丈許之外，面容深沉肅穆。

好似一夕間，雙方都撕破了長久以來的偽裝，終于用真面目相視一回。

這應(yīng)該是第一次商音如此不帶掩飾地面對她的父親。

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四下里一應(yīng)宮人皆已屏退。

商音站在中央凝望他時(shí)，胸腔猛然涌起潮水般的酸澀，她看進(jìn)鴻德帝的眼中，就像此前注視顧玉德的雙目一樣，所望見的是毫無波瀾宛如死水的顏色。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公主握著拳悲聲開口，她別的一句沒說，只有三個(gè)字，“為什么……”

老皇帝面無表情的臉在聽到她這話后，有些許不可察的惋惜，他語氣淡而平，甫一出口就有嘆息似的。

“朕……有不得不為的理由。”

他并未稱其為“苦衷”，或許自己也不欲將這個(gè)比作“苦”。

宇文煥少年登基，在凌太后一手遮天的朝局里，韜光養(yǎng)晦地做了十年傀儡，才總算熬死生母。

太后駕崩之日，那是除掉凌家和與之姻親的蒙家最好的時(shí)機(jī)。

倘若不能迅速連根拔起，日后待人緩過神，恐怕就再難動(dòng)手了。

但蒙氏為避風(fēng)頭，半年來低調(diào)行事，不露風(fēng)雨，實(shí)在是抓不住把柄。

而此時(shí)，正巧榮妃診出了喜脈……

他的大智若愚演了太多年，深入人心得連他自己都沒能走出那副皮囊。以至于梁家……或是上上下下文武百官，依然把他當(dāng)好拿捏的軟柿子看待。

連梁雯雪也是今時(shí)今日才明白——

“那畢竟是你的親骨肉。”商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不會后悔嗎？”

鴻德帝半闔著眼目，語速沉而緩慢，“至親骨肉，換來這十?dāng)?shù)年的安穩(wěn)，它也不枉為一遭大應(yīng)皇室。”

他不缺孩子。

優(yōu)秀的皇子長成的都有兩位，更莫說是這種尚未落地的胎兒。

“難怪。”

公主似笑非笑地閉了一會兒眼，視線朦朧地注視著堂上之人，“難怪你從不叫我商音。”

宇文煥深深地皺眉，商音不知道他現(xiàn)下的表情算不算得上叫作掙扎，沉默良久，才聽他緩緩道：“是朕，對不起你。”

她眼角的淚水悄無聲息地就隨著這句話落了下來。

商音心想。

對不起又怎么樣呢？

就算對不起也已經(jīng)對不起了。

她這半生的蹉跎不會消失，她所養(yǎng)成的脾性亦不會回轉(zhuǎn)。

死了的人白骨也成了灰，活著的人舊傷疤都成了新血肉。

所以這聲輕飄飄的對不起，到底值幾個(gè)錢？

而她根本無能為力。

“父皇……”

商音忽然在那頭和著眼淚溫婉地笑了一下。

鴻德帝靜默地看她攏起袖袍，斂目躬身一拜，行著大禮莊重道：

“千秋萬代。”

再抬頭時(shí)，重華公主迅速地轉(zhuǎn)過臉，背身朝后，那滿頭的珠翠搖曳叮當(dāng)，富貴的盛裝像永平城繁華的萬家燈火。

她在天子的眼中逆光而去，纖細(xì)的雙肩端得板正，背脊筆直得像柄翠竹，從頭到腳都是錚錚傲骨。

這是他大應(yīng)，最驕傲的公主。

商音兩頰的水漬還沒有干，迎著拂面料峭的風(fēng)，腳步堅(jiān)定得仿佛一去不返。

她如今回想起自己身后走過的路。

那在宮城里跌跌撞撞的歲月，在太監(jiān)或?qū)m女的指點(diǎn)下，討好奉承，曲意逢迎的日子，以及懷揣著想要懲奸除惡，沉冤昭雪的企望，拼命生長至今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一切都宛如一個(gè)笑話。

包括她，乃至宇文姝，以及那蟄伏十年的大石子村秀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