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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這是我到達哈爾濱的第二個月,我成功將白雪安送到她父親那里,也去了我們曾經(jīng)跳過舞、您生活過的地方。
這里已經(jīng)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
春天的哈爾濱風沙大,我現(xiàn)在住在松花江側(cè),每天步行三十分鐘,坐在江堤上看日落,大部分時間,還是能想起您。
我的弟弟已經(jīng)在綏化定居,他在那里做工人,有一份很好的收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還是孤身一人。
經(jīng)常會有人疑惑我為何至今未嫁,流言蜚語也不在少數(shù)。我不愿將這些骯臟的話語寫給您聽,我只想說——
因為我愛您。
十年,二十年,我還在愛著您。
無望而隱晦地愛著您。
我確認您將永遠都無法收到這封信,因而我才會這般直白而大膽地寫下這些,因為我知道您絕不會看到,所以才能把這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大膽寫下。
我始終愛著您。
在您不知道的時候,有個受過您幫助的學生,熱切不二地一直愛您。
或許您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為什么我可以用俄語和其他人流利地交談,在面對您時卻總會吞吞吐吐;您不知道,和您主動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話題,都要耗光這個膽怯女孩的所有精力;您不知道我練習著每一次和您的打招呼,練習著步伐,只為了能夠再度與您起舞。我會在見您時穿上她最干凈的衣服,會將頭發(fā)反復梳理無數(shù)次。
我悄悄留意著您提到的每一個書籍,在晚上偷偷閱讀;我努力學習您所提到的一切知識,因為我想要得到您的贊美和夸獎。
我懷揣著對您的愛意,好像懷揣著一塊兒隨時可能被發(fā)現(xiàn)的、正在融化的冰。
可我始終沒有膽量說出這一切。
我們之間從沒有開始,我們從未在一起,我們連’分離’這兩個字都不配使用。
得到您將要隨父親回到蘇聯(lián)的那天,我哭了一整個晚上,以至于第二日見您時的眼睛仍舊是紅腫的。您那時大概以為我是為了分離而難過,因而只寬慰地告訴我,我們中間的情誼不會因為國家關(guān)系的惡化而就此斷絕。
您告訴我,我們終有重逢的一天。
在你們確定回國日期后,您和令尊熬夜來將那些技術(shù)、那些使用方法來教給我的父親,您不眠不休,熬夜寫所有的故障可能性,寫如何處理那些應急狀況,寫那些所有的、您能想到的、我們可能用得到的知識,您想辦法將自己的筆記、書本、工作日志全都留下來,留給我的父親。您將那些東西送到我家的那個晚上,我看到您難過地對父親說,您很遺憾,不能繼續(xù)幫助我們。
我又哭了一夜。
我看著月亮,月亮告訴我,你們不會再見面了。
我不相信。
你看,現(xiàn)在二十多年過去了。
我信了。
離別當日,我和父親一起送您去車站,我看著您上了火車,我止不住地落淚,我想說我愛您,但我卻不能說——我明知這是不可能的,您不可能愛我,您也不能愛我——我也不能愛您。
我們離得太遠了。
我看到您藍色的眼睛中也有淚水,我看到您在向我揮手,我能看到您在對我大聲說什么……列車開動,我跟著列車跑啊跑……我追不上,我跪在地上哭泣,直到被父親拉起。
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大概不會再愛上其他人了。
您將我的靈魂帶走了。
帕維爾老師。
這時候的哈爾濱已經(jīng)不再是我記憶中的哈爾濱了,唯獨令我留戀的,還是那株古老的梨樹,它還是那么茁壯,開著白色的梨花,我每天都會花半小時走過去看它。我失望地發(fā)現(xiàn),除了這棵樹,其他的東西都已經(jīng)和我記憶中不一樣了。
我打算明天就回漠河,至少那里還有父親的墳墓陪伴我。
隔江相望,祝您生活愉快。
您的學生;
宋青屏。」
讀完信,楊嘉北沉思半晌,他問:“等我腿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姑奶奶住過的地方?”
宋茉已經(jīng)開始準備下餃子了:“啊?”
“到松花江步行半小時,到古老的梨樹——這是說古梨園吧?張作霖種的那個梨樹,”楊嘉北縝密推算,“劃一下范圍,就道外那片,不算遠,改天我們過去看看。”
頓了頓,他又說:“那邊都是老房子,拍照挺好看的。”
宋茉說:“不要,你每次都會把我拍成犯罪嫌疑人。”
楊嘉北說:“別,你等我好好練練唄。”
說說笑笑,往開水里倒了熱滾滾的餃子——
過年啦!
……
楊嘉北的腿,剛敲了石膏,就和宋茉一塊兒去找以前姑奶奶住過的地方。
時間太久太久了,久到完全沒有線索,就連姑奶奶的下落——宋青屏,也是從楊嘉北媽媽口中得知的。
她們這一代的人,對上一代的交情也渾然不知,只是隱約記得一星半點,漸漸也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