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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茉找到了二十多個信封,還有十個厚厚的、寫得密密麻麻的日記本。
說是日記本,其實只有前面兩個是正經(jīng)的筆記本,是靛藍色,一種說不出的特殊材質(zhì),有點像皮,但又決計不是,扉頁上仍舊是俄羅斯語,只有三個歪歪斜斜的漢字——宋青屏。
右下角有落款,是時間。
1960。
宋茉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腳掌心壓著軟和和的毛毯,毛毯下是暖烘烘的地暖,將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種熱騰騰的氛圍中。她其實有點焦躁,因為發(fā)現(xiàn)丟了一瓶安眠藥,不知是不是落在酒店里——她就這么一瓶,現(xiàn)在又不太方便買……總之就是很麻煩。
但在此刻,嗅著這股陳舊的氣息,她焦灼不安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
宋茉掀開這紙張脆弱的舊日記本,終于看到了漢字。
「1967,10月2日小雪
非常糟糕。
來到這里的第一天便遇到了下雪,沒有任何糧食儲備,父親咳嗽更嚴重了,我得想點辦法找些東西吃」
「1967年,10月3日小雪
早上,屋檐下的冰溜子掉下來,差點砸中我。
今天不用為了食物發(fā)愁,因為居住在這個村子里的其他人聽說我和父親的事,送來了一袋高粱,還有一袋豆角干和茄子干,半袋土豆,一袋胡蘿卜,四顆白菜,五個倭瓜。
父親已經(jīng)去林場報道了,在林場接受改造時,他們會提供食物。
我們不應該在冬天來這個地方,可是沒有選擇……我想了一下午,或許我可以去村子里做一些雜工,換點東西吃。
或者去林場里套兔子,去鑿冰釣魚。
有手有腳,能做能動,黑土地上就永遠餓不死人。
鄰居住了一個蘇聯(lián)女人,聽說原本是白俄,沿著中東鐵路過來的。她很孤獨,只帶了一個女兒。我聽到有人稱呼她們?yōu)椤袄厦印保@不太禮貌。但我想我現(xiàn)在沒有立場講這種話。
對不起,我沒有反駁他們的資格。
不知不覺已經(jīng)過去七年了,我沒想到第一次使用帕維爾老師送我的紙和筆,竟然是記載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
……
「1967年,11月20日,晴
來這里已經(jīng)將近一個月,我想我已經(jīng)逐漸適應了這里的環(huán)境。
隔壁的蘇聯(lián)阿姨烤了大列巴,送了我一些。我沒有吃,而是給了父親。伐木場的工作很辛苦,他們只能吃涼饅頭,吃海帶咸菜,或者烤土豆,黃豆燉粉條,渴了,也是化了雪水再喝。父親的肺一直不太好,昨天晚上一直在偷偷咳嗽,我有些擔心。
昨天,我在林場里又套到一只兔子,但在回家的時候迷了路。我聽著彎把子鋸鋸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慢慢地往前走。月亮爬上來的時候,我也到達了一片白樺林,它和之前黑河的那片很像,在月光下像漂亮的蠟燭,雪地上都是月亮燃燒的光芒。我就這樣拎著兔子走出白樺林,聽到很多鳥在叫,我忽然有些羞慚,因我殘殺了這片山林的生靈。
但我不得不這么做,因為我需要它們來給生病的父親補一補身體。
如果您還在的話,會贊同我的做法嗎?帕維爾老師?」
“小茉莉。”
忽然的聲音將宋茉從日記中拉扯到現(xiàn)實,她好像從月光白樺林的雪地忽然下墜到溫暖柔和的地毯上,宋茉捧著日記本,看到楊嘉北站在臥室門口。
他說:“柿子洗好了,吃點?”
宋茉走過去。
楊嘉北這次買的柿子是那種硬硬的、脆脆的柿子。和那種甜軟稀爛的柿子不一樣,這個柿子皮不澀,不麻嘴,洗干凈就能吃。不單單是柿子,還有紅彤彤的大冬棗,龍眼,提子。
宋茉吃得不太多,她還不餓。好像和楊嘉北在一塊兒后,她就從沒有餓著過。啃了兩口脆柿子,楊嘉北又問:“你想去哪兒玩?”
宋茉反應有點遲鈍:“啊?”
“你不是說想散散心?”楊嘉北說,“想好去哪兒了嗎?”
宋茉不太確定,她捏著柿子。
柿子脆脆甜甜,涼絲絲的,剛好緩解了房間里的燥熱。
沒由來,她想起日記本上的那個字眼,有點含糊不清:“黑河吧。”
楊嘉北想了想:“那不遠,不到五百多公里,開車,走吉黑高速,不到五個小時就到了。”
宋茉:“……”
“你想今天走,還是明天?”楊嘉北問,“現(xiàn)在走也行,就是晚上開車慢點,可能得五個多小時吧,到哪兒估計得晚上十點十一點了。”
宋茉:“這么突然嗎?”
楊嘉北沒吃那些水果,他看著宋茉,忽然笑了:“不是你想去?”
宋茉一眼看到他的眼睛,很多人都說楊嘉北很兇,因為他那點“毛子”的模樣。其實很多俄羅斯族已經(jīng)漸漸融入這片土地,一代一代下來,原本那種特征已經(jīng)不再明顯,就像楊嘉北,他姥姥是純正的藍眼睛黃頭發(fā),到他這里,也只有面部輪廓更深邃一些、發(fā)色和瞳色稍微淺些這一特征。
宋茉小口小口地啃著柿子,她說:“我想去你就跟我去啊?你是為人民服務的警察,可不是為我服務的。”
“現(xiàn)在我不正休假么,”楊嘉北低頭,“你也是人民。”
“為你服務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