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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倒是裝模做樣做起學問來了。
元寶兒來了這凌霄閣一個多月了,還是頭一回撞見了。
怎么偏偏這時候看起了書來,這會兒天才剛亮了。
元寶兒篤定這大鱉怪憋了壞處,指不定在背后整個大的等著收拾他了。
這樣一想,眼珠子轉了一轉后,只見元寶兒微微咬著唇,將心一橫,開始示弱般試探道:“爺,今兒個……今兒個乃是端午節,聽說老爺今日要到城外為兩年前那些病死餓死的難民們祭祀祈福,小的……小的當年也差點兒死在了那城門外頭,好在老天有眼,讓小的在咽氣之前遇到了伍家的人,這才搭救了小的一命,伍家的大恩大德,爺的大恩大德小的定當永生銘記,那什么,當年咱們同村的有好幾個相熟可沒小的這么走運,他們就一命嗚呼死在了城門口了,今兒個老爺要過去祈福,爺可否賞小的……賞小的半日假,好讓小的過去給那些老相識們上柱香,給他們那些孤魂野鬼們祭拜祭拜,好歹給他們指條回鄉的路啊……”
只見元寶兒以“難民”這個大口子為切入口,以退為進,以屈求伸的試探著。
話一落,眼睛偷偷朝上瞟著,見那伍天覃坐在那里,手撐著太陽穴,眼落在腿上的書上,依然無動于衷,元寶兒心里頭罵了一句“鐵石心腸”,而后又繼續癟了癟嘴,將肩膀朝下一塌,有些神色懨懨道:“爺可是還在惱小的不成?小的……小的知道昨兒個膽大包天,竟戲弄了爺去,可是,可是爺是知道的,錢就是小的的命根子,哪怕皇帝老子來了,若與我搶錢,那我也是要與他拼命的,當然,若是爺的話,小的自是不敢與爺拼命的,于是這才使了些小伎倆誓死捍衛小的的那些賞錢來著。”
元寶兒一改往日里的嘴硬死不承認,一改往日里的偷奸耍滑,竟也跟著換了路數,改走坦白路線。
只見他微微鼓著臉,撅著小嘴,繼續道:“其實不是小的愛錢貪錢,實則是小的打小餓怕了窮怕了,您是不知道,小的打小在農村長大,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小的的爹娘嫌棄小的手無縛雞之力,不能下地干活,打小便威脅著要將小的給發賣了換錢,小的家里小時候人口多,頭上還有三個哥哥,一個比一個壯實,一個比一個兇惡,小的自幼在父母的威脅厭棄下,在兄長們的拳打腳踢下長大,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后來三個兄長們被大水沖走了,小的便跟著爹娘四處逃難。”
“您知道在逃難那一年小的吃過最美味的東西是什么么,是一頓耗子肉,您是不知道,遇上災年,連耗子也沒吃的,連耗子竟也一只只被餓死了,那一回也算是小的走運,在城墻根后頭發現了一窩剛出生不久的小耗子,多小?嘿,爺您是不知道,那小耗子啊不過才小的的小拇指大小,一只只白皮嫩肉的,那小爪子,那小眼珠子不仔細瞧都辨認不出來呢,那一只只栩栩如生,可愛極了,小的當場便口水直流了起來,正要將那一窩小家伙們用布袋兜住了往回跑時,不想竟被幾個毛小孩發現了,他們竟扯著嗓子要跟小的搶,眼看著那一窩小耗子要被他們悉數給搶了去,小的情急之下,直接揪住一只小耗子的尾巴便往嘴里一塞,往肚子里頭一吞一咽,那叫一個飽腹美味啊,嘿嘿,或許爺聽著覺得惡心,可爺您不知道,正是因著那只小耗子才救下了小的半條命來,所以啊,小的真的是打小被餓怕了,這才拼了命的想要攢下錢來的,真不是有意忤逆爺您的——”
只見元寶兒說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那叫一個情深意切,說到最動容時刻,還見他微微紅起了眼眶,喉嚨里已有了幾分哽咽之色。
不過,一邊說著,一邊滔滔不絕,隱隱有股子剎不住的意味,眉眼間的興奮感和眉飛色舞仿佛略微出賣了他的真實情感。
尤其,他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拿他那雙滴溜溜的大眼珠直偷偷朝著上頭瞟著,觀察著上首那人的神色反應。
在說到被父母厭棄苛待時,仿佛終于見到上首那看書之人微微瞇起了眼來。
元寶兒滔滔不絕的說著。
整個屋子里只有他口若懸河的“說書”聲,那叫一個聲情并茂,都要趕上茶館里頭說書的老先生了。
最終,只見他撅著小嘴,喉嚨里透著一絲細微嗚咽聲開始收尾道:“橫豎小的不是有意要跟爺作對的,昨兒個小的知道犯了錯,故而打從老夫人那兒回來后便立馬鉆進了爺的屋子,替爺打掃起了屋子,擦拭著屋子賠罪以求贖罪,結果許是干活太過賣力太過勞累的緣故,也不知什么時候,也不知怎么地,忽而兩眼一抹黑就給累暈了過去,一直暈到剛剛才醒過來,也不知怎么地,一醒來就發現自己竟膽大包天的躺到了爺的軟榻下,一時差點兒嚇破了小的的膽子。”
“看在小的知錯能改,有心贖罪,看到今兒個是端午節的份上,就請爺饒了小的罷,若是不饒,也要從輕處罰啊。”
戲精元寶兒聲情并茂,感情充沛的自我反省一番的同時還不忘將自個兒一應罪行摘了個一干二凈。
而后,裝模做樣的朝著上首之人行了個大禮,磕了個大頭。
他整個人攤開雙臂一臉虔誠的趴在了地上。
還真別說,跪得實在是太久了,忽然間改趴在地上倒是舒坦了不少。
元寶兒一邊閉著眼趴著,一邊默默支著耳朵等待上頭的回應。
等啊等啊,就在元寶兒以為要等到黃花菜都涼了時候,這時,冷不丁聽到上頭傳來冷冷一句:“滾罷。”
那聲音冰冰涼涼的,仿佛里頭還透著一絲寒意。
然而,落入元寶兒的耳朵里,卻猶如天籟之音似的。
以至于元寶兒整個人愣了一愣,只以為自己聽錯了似的。
只見元寶兒飛快從地毯上探出一雙眼珠子來,瞪大了雙眼朝著頭頂上那道身影上來回瞄了又瞄。
“那……那小的,那小的先退下了……”
“多謝爺開恩,爺寬宏大量,威猛霸氣……”
呆愣中的元寶兒躡手躡腳的爬了起來,跟只老鼠似的一溜煙竄出了這間危險的屋子。
一直到安然無恙的溜出了正房,立在臺階之上,元寶兒只將雙手插在了袖籠里,還在歪頭斜腦的往屋子里探頭探腦著。
眼里的震驚和懵逼之色久久未曾消除殆盡。
這……這今兒個那大鱉怪該不會是被人鬼上身了罷?
他怎地……他怎地忽然之間變得這么好說話了。
他都爬到他頭頂上撒野了,還爬到他的地盤上作亂了,他卻既沒有打他,也沒有罵他,甚至連吱都不曾吱一聲,他……他這是怎么了,還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
元寶兒一時如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第86章
“啊,元寶兒在那兒,快,快去稟告勝哥,告訴他元寶兒那小兒出現了,快,快將他給逮咯!”
話說元寶兒往院子里頭一露面,瞬間猶如一石驚起了千層浪似的,一個個全都跟弓起了身子一臉警惕的看著他,好似隨時隨地要朝著元寶兒撲過來似的。
“傻缺吧你們,一個個是腦子有坑還是缺心眼啊,二傻子似的,沒見著小爺是打爺的屋子里頭大搖大擺的走出來的?還逮小爺?你們一個個的咋地不上天呢,去去去,滾遠點兒,莫杵在那里礙小爺的眼!”
話說元寶兒見一個個要過來逮他,還有人將繩子取了來,要捆他?
頓時白眼一翻,氣得張嘴便罵起了臟話來。
他一邊下著臺階,一邊罵罵咧咧的。
見眾人杵在院子里,你瞅瞅我,我瞧瞧你的,頓時將眼一瞪道:“怎么地,還得爺親自來了才能將你們給轟走是吧,滾罷滾罷,一個個杵在小爺跟前瞅著鬧心死了。”
元寶兒以大鱉怪為名,狐假虎威的沖著院子里頭眾人吆喝了一番。
話一落,便見長寅立馬齜牙跑了來,難得也以元寶兒為名跟著狐假虎威沖著院子里頭眾人道:“去去去,沒聽見寶兒說了么,他是打爺屋子里頭出來的,這說明什么?這說明咱們小寶爺早已經平安無事了,爺早就饒了他了,還來逮他?一個個沒丁點眼力見的,你以為小寶爺是你跟我啊,他如今可是爺跟前的頭號紅人,爺嘴上雖惱他氣他,可只要咱們小寶爺一出馬,甭管犯了多大的罪,咱們小寶爺都有本事在爺跟前脫身抽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