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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瑛揚起微笑與剛踏進門的孫家大哥道別,聽見他客氣的問候,“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事?她心頭恍恍地想,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回望,隱在院落深處那樓閣露出的檐角,回神應答時卻發現那擔憂是沖著她的,她眼神太好,一閃便望見映在他眼里的自己,臉上帶著多么苦澀的笑。
火燒火燎,那幽靜沉默,刻毒的火焰。
懵懂的薄霧影影綽綽,豁然亮起一道閃電,前路便顯得太亮了。她望而卻步,卻終于開了情竅。
那是她對碧殊提過的最后一個請求。
宋瑛記不清自己是怎么潛入了碧殊的繡樓,她真是瘋了。掩上門,轉過四面“人閑桂花落”的屏風,碧殊披著那件繡到尾聲的龍鳳對襟大袖衫,里面只著一件素紗單衣,隱隱透出兜肚的輪廓;她倚在小塌上,正拿著把剪子挑燭花,“來啦,”碧殊沒有回頭,輕輕說。
只遺憾那一晚沒有酒。
往后很多年那個晚上都在她腦海中重演,一點細節翻來覆去。是什么時候驚動了深眠的院落?或許最開始那小丫頭敲門時她們就該停下。碧殊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宋瑛低頭舐吻她的淚,卻沒把那點憂愁一道吻去,是的,很久以后她才意識到的憂愁,燭光搖曳里瑩瑩地覆在她身上,像十七的月光,已圓滿過了,一點點被蠶食的始端。
男性體重在木制樓梯上軋出鈍鈍的響動,攘攘的,數不清的腳步聲。情事作罷,她枕在碧殊乳上,那朱紅的衣衫流水般從榻上迤邐下去,她們都倦了。
宋瑛沒有抬頭,也就錯過了碧殊臉龐上混雜著殘余情欲的痛苦,以及某種掙扎過后聽天由命的麻木,她已預知了她與她的情人剩下的命運,而她天真的少年愛人仍懷著逃離的雀躍伏在她身上,泌有一層薄薄汗水的皮肉緊緊相偎,隱隱的穢褻感。
愛是無法清潔的。情至深處便想貼近,最好將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雖然只是徒勞。情動時泌出體液,汗水、眼淚、最深處痙攣而溢的情潮。最接近牲畜般本能的一部分,姣好卻扭曲的面孔,宋瑛愛甚她那一瞬的扭曲。
假作龍鳳花燭的白蠟火光搖動,受驚似地最后爆出一團燭花,但終于還是滅了。
碧殊睇著那縷細而飄搖的白煙,正是晴朗的十五夜,摒棄燭火后滿月的清輝盈然于室,像一層薄霜。
門扇驀地洞開了。
一扇屏風外,是她哥哥的目光。如看一團僵死的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