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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夜余梔沒再睡著,她找出電腦開始處理前幾天鄭風祺發給她的幾個劇本;李導二面的人選沒有保密,消息靈通的人已經開始提前給余梔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群演押注。余梔略翻了翻,甚至有兩個女叁女四的面試邀請,人設不怎么樣,戲份倒是很多。
“這個可以。”看了會,她挑出一本發給鄭風祺。導演她以前合作過,姓王,作風老派,愛拍且擅長拍深宮大院里的女人,作品風評一般,但深受市場的歡迎,收視率一向很高。
“那么多好本子你不挑,怎么就選了個惡毒小姑子。”鄭風祺很快回她,余梔看了眼時間——才四點半,“祺姐……?”
鄭風祺直接給她打了個電話。
“沒睡還是醒了?”鄭風祺說。
“睡夠了。”
“真不用去醫院開點藥?你這毛病多久了都。”
“有事早死了,”余梔開了句玩笑,她沒笑,鄭風祺也是。“祺姐?”
“我發你那么多劇本,怎么就挑了這本?”鄭風祺又問了一遍。
余梔打著哈哈,“不都一樣嗎,我看這本挺有意思。”
“等你演上就沒意思了!”鄭風祺罕見地有點暴躁,“上次你演了那個丫鬟,幸好戲份少,罵聲都在主要配角身上,這次你再演這個,就真成主動找罵的了。”
“沒關系沒關系,”余梔安撫她,“王導主動邀的本子,不用面試,戲份也多,這不是雙贏嗎。”
那邊沉默了一瞬,余梔已經想象到了鄭風祺翻白眼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聲,從夢里驚醒之后心里隱約的沉悶倒是松快了不少。“行,行,那其他撞檔期的我就幫你回絕了。”鄭風祺沒好氣地說,“對了,那本仙俠的你看一眼,還在立項,選角消息我也是今天才拿到的,挺不錯,你不是頂愛看玄幻小說?”
“……不要把愛好當工作,祺姐,這句話你聽過嗎。”余梔默了默,說。
“哪來那么多壞毛病。”鄭風祺笑罵了一句,知道余梔這是應了,她又提醒了一句:“你哥打算投資這個,梔梔,你要想演肯定比王導這個舒服很多。”
“啊……好骯臟的內幕。”余梔嘆道。
“你可以直接把這句話復述給小余總,”鄭風祺不理她,“你先休息著,過幾天趕《淡掃娥眉》的通告,據說有大腕來客串,說不定跟你有對手戲。梔梔,別不當回事啊。”
《淡掃娥眉》?余梔想了會,才記起來是今天應下的那部古裝戲,她回了個“哦”,掛掉電話又躺了回去。果然工作可以讓人忘掉一切問題,她不記得的夢這些年來不知幾何,有趣的她會試著回憶回憶,剩下那些老生常談早讓她沒了興趣,被同一種情緒折磨數年,她感覺自己那幾根神經早長了繭子,連氣悶也只閃過一瞬。容易悲哀、容易快樂,她這樣審視著自己暢通無阻的導管。
實際上余梔知道那個夢是什么。
能猜出來不是嗎?她搬出那個家屬院多少年了,那鬼影仍在她心里住著,就在角落里,隔一條狹窄的廊子,一點不客氣,把她關好的房室搖得嘩啦響。余梔煩透了。
母親只當她生了病,用個時髦的詞叫神經衰弱。余梔高叁那段時間母親成宿給她熬中藥,有沒有用不知道,她看書上的公式時倒更困了。母親要她攢著口氣,給她講諸多大道理,她也聽了,也做了,這一年平穩地滑了過去。六百叁十一分,恰好卡在母親希望她報的大學的分數線上,母親要她復讀,舉的例子就是隨舅舅搬去廣東的表弟。她沒作聲,悄悄填了志愿,問父親要了點錢,獨自坐上了去B市的火車。
有時候余梔覺得自己該聽母親的話,真跟母親在一塊時她就把自己想說的全忘了;小宇如何如何,母親叫得好親密——她唯一的侄子——她真不如他嗎?這份親情把余梔這些年的恨意沖得七零八落,她還能干什么?恰如此刻,她不想閉上眼,接續那個在她腦子里千變萬化不離本源的舊夢,而只有睜著眼逃避,才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