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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樓道的燈亮著,電梯門開后坐在行李箱上的青年站起來,有點局促地朝余梔叫了一聲。
這是誰?某個瞬間余梔沒認出他,多少年了?她印象中“弟弟”這一形象永遠停留在了他們分別的十叁歲,那時候他還沒余梔高,頭發(fā)理得能看見頭皮,永遠不修邊幅,冬天耳朵跟手指生很嚴重的凍瘡,紅彤彤一片,據(jù)他描述又疼又癢。
燈突然滅了。黑暗里同時響起一聲“啊”,余梔愣了愣,在光線被阻隔的那幾秒中想到了很多事情,但她再次能看見時又都忘了。
“……剛外賣員送來份,呃,水煮魚。”青年說。
余梔注意到了他最開始的停頓,以及脫口后被很快改正的鄉(xiāng)音,說不清什么滋味,她打開門,在玄關(guān)換下鞋子,扭頭看見他仍在門外站著。“亓司宇,”她說,她驚訝于自己還能這么平常地叫出他的名字。“你站外面干什么?”余梔心平氣和地,用她考了兩次的一乙普通話說。
他們關(guān)系還很不錯的童年,余梔會鮮明地向他表明自己對外祖一家姓氏的羨慕與喜愛,父母離婚后她一度想過改姓,最終被母親制止了。多年之后想到這個被她刻意遺忘的表弟,她腦子里浮現(xiàn)的第一印象仍舊是他罕見的姓氏,說得嚴重點,她沒法得到的、甚至求而不得的,卻是他生來具有的。
“這個……怎么辦?”青年抬了抬提著個大塑料盒子的右手,這次說話時他沒有遲疑。
外人很難理解他們出生的那座縣城,經(jīng)濟跟文化嚴重脫節(jié)且不平衡的一座城市,現(xiàn)代化高速發(fā)展,人們的思維卻停滯不前。在那說普通話是某種意義上的異類,只有背書時才會用到的語言,連教師都操一口口音濃重的鄉(xiāng)音;回想到高中時整座校園對某個從省城回來后堅持說普通話的男生的隱性霸凌,余梔常常會覺得很抱歉,但——很不可思議不是嗎?光鮮在潦倒中被排擠,在小說中最常出現(xiàn)的是這件事的反面。
對余梔來說這是個格外年輕的語言,從她真正使用它也只不過過了五年。“你好惡心。”這是她八歲時對面前不小心講出句普通話的青年說過的,但現(xiàn)在他們卻正在用這種語言交談。他們分別后才各自學(xué)會的發(fā)音,使用普通話的他們可以是對陌生人。余梔很樂意這么做,她想他也是。
“吃飯了沒?”余梔走進洗手間,一邊洗手一邊問。門敞開著,青年搬著行李箱,霹靂乓啷地,仿佛是撞到了門框。
“路上啃了塊面包。”青年眼神游移,沒往衛(wèi)生間里看,余梔往后掃了一眼,在架子上看見了早上晾的內(nèi)衣,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腳把門勾上了。
“你想吃可以把這個給吃了,”余梔抬抬下巴算是示意,“一樓左轉(zhuǎn)是客房,東西隨便用,里面有衛(wèi)生間,缺什么給鄭姐打電話——就今天聯(lián)系你那個,白天家里有鐘點工打掃,跟她說也行。”
“對了,”余梔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回頭說,“有事手機上說,別上二樓。”
打開門,床頭的夜燈仍亮著,暖融融的橘光淌滿了臥室其中一個角落。此時她倒是有點感謝自己的壞記性。倒到床上打了個滾,新拆洗過的棉被,白天阿姨大概拿去陽臺曬過了,整張床都是松松軟軟的,泛著種暖洋洋的干燥。童年時每個晴好的冬天外婆會帶著他們漿洗床單跟被子,在晾衣繩上曬足一整天,晚上洗完澡赤條條躺進去就像浮在云里……她放任自己回想起了遙遠的過去,那張巨大的鐵藝床,橫著能睡下外婆加他們兄弟姊妹五六個,那是多久之前了?余梔在腦子里掰指頭算著,她記不清楚,關(guān)于那座城市她所有的記憶都在消解、褪色,她就要看不清了。
往常她樂見其成,而今天這個半明半昧的夢里她突然生出點恐慌。天花板上路燈的投影……外婆搬進去的那座高樓,從飄窗往地下看去行人都成了螞蟻。臨街的樓宇,晚上常能聽見車笛聲。影子一條條從飄窗的大理石頂上滑過去……她做很多夢。環(huán)繞這座高樓的巨大水蛭……那時候她十歲。
余梔突然睜開了眼。
旁邊反扣在被子上的手機透出來點光亮,她翻過來,是母親的電話。
“打了兩個怎么都不接啊?”劃開綠色接通鍵傳到她耳朵里的首先就是母親的埋怨。兩遍?余梔在腦子里跟著母親重復(fù)了一遍。昏沉、搖搖欲墜,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困了。
“你弟弟到了嗎?”母親問。余梔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到了。”她坐起來把燈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