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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蘇從前不曾見過患心疾之人,不知究竟是怎么個難受法,剛聽譚德德說“每逢雨天便發作”,算明白了譚笑笑那句“這又下雨”的含義。
昨晚幾乎下了一夜雨,李妄大抵整晚未眠。
種蘇望向殿外,細雨紛紛,綿綿不絕似的,仍在下著。
“說話。”李妄忽然開口,睜開雙目,看了種蘇一眼。
種蘇不知說什么好,但知道李妄定是需要些東西,或者說話轉移注意力,他舒了口氣,看起來似乎比方才略好一點,便猜到那心疾之痛應是一陣一陣的。
“陛下可要吃點什么?”種蘇料想李妄從昨晚應該便沒怎么進食,于是問道,“要么微臣陪陛下喝點清粥?空腹會更不舒服。”
“喝不下。”李妄說,繼而拿起一旁的一只小盒子,打開來,從中取出一顆褐色藥丸,放入口中,就著茶水吞入腹中。
“哎,不能用茶喝藥。”
李妄卻已經喝下去了,將小盒子一丟,啪的一聲,喝藥之后便重新靠回軟枕上,閉上眼睛。
李妄身上搭著條毯子,蓋在腹部,他一只手隨意擱在腿上,一只手放在心口位置,若有若無的按壓在心口處。
過得片刻,那藥丸終究有點作用,李妄的眉頭微微舒展,沉沉的氣息略有舒緩。
種蘇不知李妄叫自己來原本是要做什么,也不知要這么坐多久,但這時候顯然沒辦法扔下李妄走掉。
“陛下。”種蘇輕聲喚道。
“嗯。”李妄仍舊閉著眼睛,嗯了一聲。
“陛下的心疾下雨天便發作么?”
“嗯。”
“每次都這般不舒服嗎?”
“時重時輕。”
種蘇道:“太醫院都沒有辦法嗎?”
“他們已盡力。”李妄始終閉著雙眼,聲音略沉,平靜如水,說,“當年能救下朕之性命便是萬幸,心疾何足掛齒。”
偌大宮殿中唯有二人輕談聲,他們既是朝中君臣,亦是宮外的朋友,此際亦如在種蘇家中小院般,自在隨意交談。
這是李妄第一次主動提起“當年”,種蘇不敢接口,并非其他,只怕揭開李妄昔年的傷疤。
李妄說過這句后,卻也沒有再繼續說什么。
“微臣知道江湖一位神醫,”種蘇想了想,說,“日后微臣打聽一下,說不定能夠醫治心疾。”
種蘇所說便是家中種父請來的那位神醫,據傳那位鬼手大師身懷絕技,如華佗在世,什么都能治,但凡天下跟醫術相關的,他都頗為精通,譬如種蘇的面具,可改變聲音的藥物,還有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藥物,他一一俱全。
只不過鬼手大師身世頗為神秘,行蹤飄忽不定,種父也是機緣巧合遇到他,如今也不知又去往哪里,身在何處。
但若留意打聽,總會有線索。
那鬼手大師行事充滿江湖之氣,酬金頗貴,卻也頗有醫德,向來不打聽病人隱私,對外亦守口如瓶,倒不用擔心什么。
李妄沒有說話。
一陣風從東側窗戶吹來,正對著軟榻處,側旁燭臺火焰閃爍。種蘇小心起身,輕手輕腳走過去,將窗戶半掩,又將蠟燭的燈芯挑了挑,再輕手輕腳回到軟塌,重新坐下。
“陛下?”種蘇小聲輕喚。
李妄似乎睡著了,呼吸趨向平穩,眉頭仍舊輕擰著,還未完全睡熟。
種蘇坐在案幾對面,李妄半靠在枕上,頭側向種蘇這方,安靜躺著。
窗外細雨輕風,殿中靜謐無聲,靜的種蘇幾乎可以聽見李妄的呼吸聲,種蘇想到了端文院的熱鬧,與這里簡直如同兩個世界。
不止是今日,無論何時來,這里總有股清冷之感。
種蘇待李妄熟睡后再走,這等待的過程中,不由得想起一些事。
李琬說李妄是六歲時被踢出心疾,這么多年來,便一直深受心疾折磨嗎?
李妄的面容在燈下有些倦怠,憔悴,卻仍然英俊,哪怕病了,氣勢依舊不減,依舊是令人懼怕的帝王,如今他的身上絲毫不見軟弱,曾經的傷害仿佛亦消失無痕,無人可知。
然而它們并不是真的消失,一直在折磨著李妄,或許還要折磨一生。
而這樣的疼痛卻是旁人無法取代的。
種蘇注視著李妄睡著的面孔,他睡著時的樣子要比醒著時溫和一些,更像宮外的燕回。
倘若他并非生在帝王家,倘若遇到的不是先帝先后那樣的父母,會不會他便一直是燕回那個模樣?
當然,李妄也是很好的,只是若讓他自己選,他會更愿意成為李妄,還是燕回?
只可惜,一個人的出生由不得自己選擇。
種蘇看著李妄,只覺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仿佛是難過,又仿佛是心酸。
雨仍在下著。
種蘇呆呆坐著,心想,雨怎么還不停?
她忽然不大喜歡下雨天了。
種蘇趴在案上,腦袋埋在胳膊里,露出鼻子與眼睛,殿中靜籟無聲,唯有燭火偶爾爆出小花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