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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偶爾碰見種蘇,各自叮囑了兩句,倒未多說,亦未多問。以他們的身份,自然是知道綁匪案的,大抵比旁人更清楚些,至于其中細節,倒沒那么重要,大體是吻合的。
“是。下官謹記?!狈N蘇應道。
入朝已有些時日,種蘇也更清楚當前的朝政局勢,王家身為四大士族之首,其他三家已湮滅在歷史的洪流中,唯有王家歷經數年屹立不倒,迄今仍舉足輕重,在朝中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力。
如今朝中分為兩派,一為王相,一為楊相,王相背后是仍試圖把控權利的王氏家族,楊相背后則是要消除士族鞏固皇權的年輕皇帝。
這其中具體的曲折彎饒非一兩句話說的清楚,種蘇不甚了解,卻知道決計不能摻和進去。她對兩位丞相都“一視同仁”,一樣的不卑不亢,一樣的恭敬有禮,規矩應對。
幸而兩人對她也似乎不甚在意,說過那么一句后,便各自離去。
只是不可避免的,種蘇還是由此在滿朝文武中小小的出了名,至少眾人都知道了有這么一個人。
龍格次則十分高興:“哎呀呀,小瞧了小瞧了,景明實非池中之物啊,太好了太好了,朝中有人好辦事,又多個便利?!?
種蘇搖搖頭,哭笑不得,卻也知道龍格次只是調侃,嘴上說說而已。
一則她到底官階低,根本參與不了什么朝政,二則龍格次此番來康到底所為何事,迄今并未明言,倘若真有求于人,也定是私下聯絡真正說得上話的權臣要職,哪會這般明目張膽的到處勾搭,萬一被參個勾結之名,雙方都得遭殃,何苦來哉。龍格次又不傻。
不過許子歸與種蘇都算老早便跟他相識,倘若他兩真官運亨通,平步青云,于公于私,小事上起碼倒的確能多些便利。
“快說說,你是如何俘獲你們皇帝芳心的,快教教我,過些日子得再進皇宮,我要將你們陛下一舉拿下?!饼埜翊闻d致勃勃相問。
種蘇:……
種蘇便將之前的說法又說了一遍,比上回受罰后告知兩人的,只多了護駕一說,前后俱對得上。
“原來如此。”龍格次明白了,“英雄救美,可遇不可求。”
種蘇也已習慣龍格次說話的方式,懶得糾正,淡然聽之。
許子歸點點頭,那眼中卻帶著抹探究之色。
他供職翰林院,亦在宮中行走,作為當今最年輕的登科狀元,仕途最為光明,卻也還未曾獲得賜膳,與天子進膳這類殊榮。
那眼神只是倏忽一會兒,很快消失,種蘇卻是注意到了,微微一頓。
這是羨慕嫉妒嗎?倒不至于。心中不舒服了?好像也不是。許子歸似乎不是這樣的人。
“怎么了?”種蘇想了一想,笑道,“子歸不會在心中笑我吧?!碑吘勾朔w非政績政務之能的正式擢升。
“哪里的話。”許子歸忙道,“只是前不久景明兄尚受罰挨訓,如今卻峰回路轉,天壤之別,子歸雖身在朝堂,卻也覺得奇妙。”
許子歸旋即又笑道:“不過景明兄性子灑脫,但凡與之相處,沒有幾個不喜歡的。陛下見了青睞有加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許子歸頓了頓,接著道:“此處就我們幾人,也就直說了。只是伴君如伴虎,景明兄如今雖得陛下青眼,但君心難測,日后還須謹慎小心些……”
種蘇忙道正是。
“此時說這話似有阿諛‘攀附’之嫌,但我從前這樣說,如今也還這樣說,日后萬一有需要用得上的地方,景明兄盡管開口。”
這話許子歸之前便也說過,如今眼神一如從前清澈,誠懇。種蘇聽得此言,心中不由感到溫暖。
官場如戰場,種蘇雖涉朝堂不深,但短短時日,已稍稍有所體會,在官場上混大抵沒有一個容易的,高有高的難處,低有低的難處。
種蘇心有所感,先謝過許子歸,旋即也真誠道:“你也一樣。朝堂之事我知之甚少,懂得不多,不一定能幫得上忙,但若你有什么煩心事,或想找人喝喝茶說說話,我定奉陪。”
想了想,又道:“你年紀尚輕,許多事不必太著急,慢慢來,來日方長,不要太過勞累,身體最重要?!?
許子歸自小家中不受寵,寒窗數年,如今雖撥云見月前程無限,但與此同時身上壓力也與之俱增。他顯然是個少年老成的,大多事都只藏在心里。種蘇見他似乎消瘦了些,眉間仍有郁郁思慮之色,方出此言,希望他能稍稍放松些,不要過的太累。
孰料許子歸聽了,卻微微一怔。
他抬眸看著種蘇,神情似乎有點意外,定定望著種蘇。
“怎么?”種蘇微微揚眉。
“每個人都說我前程無量,都讓我不要停下,拼命往上爬,都等著我大有所為,達成他們所愿……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許子歸那樣子顯然有點感動,又有點不好意思,朝種蘇笑笑,別開了眼,眼眶竟然有點泛紅。
這一刻的許子歸不再持重老成,像個真正的普通的十六歲少年。
種蘇萬萬沒想到許子歸竟會如斯感動,她不過說了這么幾句話而已,由此可見在他從前的生活中,一定甚少得到過什么關愛。
如今狀元袍加身,光鮮之下,也依舊令人可憐。
種蘇笑了一笑,給他倒了杯茶,笑道:“這就是朋友的作用。”
許子歸也笑了起來,說:“朋友。嗯,朋友?!?
朋友。
種蘇由此想到了李妄。
“我沒有朋友。”
身為一國之君,先帝先后早逝,后宮空蕩,眾人或敬畏,或恐懼,或痛恨他,李妄想必都清楚的很,不知他說出那句話時是什么心情。他從未表現出任何的脆弱與遺憾。
“若燕兄愿意,今后便結交為友?!?
一如后來種蘇說出這話時,他也未表現的多么驚喜和高興。
但大概因為稀有,雖不見得這份情誼真有多濃厚多珍貴,仍還是頗為珍視的。所以她還能安然無恙活到現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