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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呵呵大笑,揮揮手“放你幾天假,到....到中秋節,再回來上朝吧?!?
今天才六月初,連休兩個月,是很重的恩典了。
孔連驍滿臉喜色,高聲謝恩,又說“臣撐得住,想早日回來,給陛下效力?!被实坌Φ溃骸芭闩隳憷掀藕⒆?,省得你
片刻之后,孔連驍出宮,拍拍前來迎接的弟弟肩膀,一路坐車回到府中。
整座伯爵府喜氣洋洋地,人人帶笑,個個恭維,孔連驍和隨身護衛、小廝分開,派人給趙氏送信,和弟弟徑直到父母的院子。
老伯爺見了有出息的長子十分欣慰,聽他說了辦差經過,再親眼看見傷口,眼角不由自主濕了,老夫人更是老淚縱橫,拉著孔連驍不肯放手。
孔連驍扶著母親,安慰道“傷疤不在臉上,又已娶了媳婦,不怕的?!?
老夫人擦擦淚,“過過我便進宮,找太后娘娘,給你換個閑差,省得哪一天真出了事,哭死也不頂用?!崩喜疇攪@息“婦人之見,婦人之見!”
孔連驍呵呵笑,又說:“這次多虧大展,提前到蘭州城里,雇了兩家鏢局的人手,要不然,我怕是回不來了--爹,您是沒看見當時的情形,刀光劍雨的,分不清是叛軍還是亂民,舉目都是,我算傷的輕的,大展小展幾個都掛了才
,鏢師有失友善,我山了銀子,厚葬了?!啊?
老伯爺點點頭,目光中帶著滿意,還有些感慨,“定疆兩個兒子,都是靠得住的。我已經發了話,這次跟著你出門的,個個雙份賞賜,到了年底,我另有重賞。大展媳婦快生了,你叫你媳婦多賞些東西,定疆那邊你不用管。”
老夫人又道:“你媳婦遭了罪,生孩子那兩日,我看著都害怕。太醫說徐徐調理,急不得,你好好陪著你媳婦,若是敢淘氣,看我不把你腿打斷~”
孔連驍連聲答應,孔連捷在旁憋著笑。
父母兄弟相聚,說不完的話兒,流不完的淚,老伯爺心疼兒子,便說“你傷著,媳婦也將養身體,今晚便回去用飯吧,不必過來了;明天中午我和你娘、你弟弟到你那里,依舊叫你媳婦歇著,老二媳婦去陪你媳婦?!?
老夫人用帕子擦淚,笑道:“叫你的小廚房做上回的春餅,別說,我還愛吃那一口?!?
兄弟二人齊齊答應。
回去的路上,孔連捷把兄長送到院門,親熱地說:“明日爹娘給大哥接風,后日我和蘇氏做東,叫了北平樓的菜,依舊送到大哥的院子,大哥想喝什么酒?我備了上好的金華酒與太白液,嫂嫂這番受了苦,大哥可要好生陪陪嫂子?!?
孔連驍笑著答“還用你教”,轉身回到院里,仆婦小廝齊齊矮了一截。
兩個大丫鬟眾星捧月般扶著趙氏站在檐下,只見她穿件寶藍繡粉紅牡丹花錦緞長袍,粉紅百褶裙,只戴了兩根赤金牡丹花簪子,面上涂了粉,點了唇,仍能看出面容蒼白,神色憔悴,瘦骨伶仃地令人害怕--她剛剛生完孩子呀!
奶媽和幾個仆婦捧著個大紅襁褓,里面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孔連驍下意識掃一眼,就顧不上了--趙氏張開胳膊,像一只受了驚的白鴿,流云般撲向他懷里。
“驍郎!”她平日矜持,今天卻不管不顧地,聲音發著顫,“驍郎!”
孔連驍緊緊把妻子抱在懷里,胸前衣襟立刻被熱淚打濕了?!罢淠铮 ?
這個時候,另一對夫妻也團聚了。
展南屏斷了一只胳膊。喏,他出現的時候,左臂打著夾板,干凈紗布里透出藥膏的味道,身體僵硬,行走頗為不便,紅葉瞧一眼,眼淚就下來了。
“沒事,沒事?!闭鼓掀翆λ拇蠖亲訚M是敬畏,也有些詫異,“怎么還沒生啊?我還以為,我在路上你就生了呢。”
歡喜、后怕和自豪像初夏不期而至的蒙蒙細雨,把紅葉整個人打濕了。丈夫活下來了,雖然傷病滿身、狼狽不堪,卻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原來的世界亦或上一世,只存活在別人只言片語中的“大展護衛”這一回活下來了。
“你你,你”她語無倫次地,拉著丈夫沒受傷的胳膊又哭又笑“我也不知道,大夫說該生了,可就是沒動靜,你這里,疼不疼?”
展南屏語氣輕松,“碰了一下,不礙事的?!庇中⌒囊硪淼孛亲?,“是個慢性子,和他哥哥不一樣。”
說起木哥兒,先是像炮彈般嗷嗷叫著沖向父親,被展南屏用沒受傷的拎起來了趴在父親肩膀上躥下跳,開始對“爹爹回來了”這件事有真實感了,收到好吃的了,轉而去找二叔。
展衛東傷在肩背,面頰挨了一下,可真懸,傷疤斜斜掠過左眼,差點便看不見了。
云娘一見,便嚇得雙腳發軟,若不是三丫扶得快,就坐到地上去了。展衛東怕她嫌棄自己,側著臉緊著解釋“我們家祖傳的藥,靈著呢,過過便好了”,拎起大胖侄子便去摘石榴了。
豐盛晚飯、羨慕的仆婦、聽故事的護衛(沒去成的蘭州)、恭賀的大管家....足足二更,展家宅院才安靜下來。
久別重逢的夫妻在大紅帳子里說著悄悄話兒。
“展南屏?!泵糠昙t葉叫丈夫的名字,就代表有很重要的事,今天也不例外。她用胳膊支撐沉重的身體,仰著頭,“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展南屏洗過澡了,濃密油亮的黑發愜意地散著,穿著她用細布做的睡褲,周身散發著淡淡的皂角清香,“恩?”
紅葉聲音不高,卻透著堅定:“展南屏,你和公公說說,等世子爺好了,便別在府里做事了?!?
紅葉說的是真心話:展南屏兄弟和孔連驍逃過蘭州死劫,全靠她在原來的世界亦或上一世從別人口中聽來的,康乾十七年六月,孔連驍三人已是死人,孔連捷繼承世子之位,如今不同了,孔連驍沒死,日后發生什么,去什么地方當差,是否還會遇到類似蘭州的風險,紅葉完全不知道。
兩個世界像兩位并肩而行、到十字路口分道揚鑣的游客,揮揮手,背轉身漸行漸遠,再也看不見了。
萬一丈夫再遇到這種事....剩下她一個....紅葉想都不敢想。
展南屏像是想到了,安撫地摸摸她頭頂:“怕了?”
紅葉點點頭,吃力地伸長胳膊,從床邊矮幾拿起一個火折子,學著他吹燃,不多時,小小的橘色光芒把帳子照亮了:“展南屏,我,我,這次是佛祖保佑,菩薩垂憐,你和小叔沒事,若是,若是,我和木哥兒怎么辦?云娘怎么辦?公公怎么辦?你以前對我說過,去世的伯爺、老伯爺和世子對我們家有恩?!?
原來的世界,展南屏娶沒娶妻?有沒有孩子?小叔已經和云娘成親了吧?公公就兩個兒子,就那么都死了,孤苦伶仃地怎么過?
她淚水不停奔涌,哽咽著語無倫次:“可再大的恩,也不能用人命來填。公公、你和小叔給府里賣了一輩子命,是,我知道伯爺對我們家格外優容,世子夫人賞我東西,可我們也不是光吃飯不干活,你日日夜夜勞心勞力,我們又不是伯爵府的什么人,你還有木哥兒,還有我,天天東奔西走的,要到什么時候?”
回應她的是溫暖和充滿歉意的擁抱。
紅葉掙脫開來,語氣帶著希翼:“你不是說,你有個堂叔在外地做鏢頭?我們投奔他去,好不好?就算留在京城,我們有手有腳,也能養活自己,家里在后街有宅子,我會做點心,云娘做的糖水連老夫人都說好。我們開個鋪子,我和云娘做活,請個人帶孩子....”
展南屏柔聲叫她的名字,叫她“紅葉,好紅葉,紅兒”自從相識以來,他從沒這么溫柔過,令她有些不習慣,于是她屏住呼吸。
可一時間,展南屏嘆了口氣,并沒吭聲:這次在蘭州遇到的事,他怕紅葉害怕,沒敢都說出來,事實上,連在生死邊緣打交道的鏢師都被嚇住了,問“你們這是得罪了誰?”
“傻瓜,我又不是一條路走到死的蠢驢?!彼吐暯忉?,“這次回來,我和世子爺喝酒,說,這樣下去不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