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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20個人指馬麗娘的陪房,包括管事的徐媽媽,四個陪嫁丫鬟,紅葉一家四口和另外三家,十來年間,大多被馬麗娘安插在二房和府里各處。
原來的世界也是這樣,馬麗娘病逝前,給嫻姐兒定下親事,把昭哥兒托付給徐媽媽和紅葉,讓昭哥叫“媽媽”“紅姨”,一副劉備托孤的架勢。諸葛亮鞠躬盡瘁,六出祁山,在五丈原送了性命;紅葉也傻乎乎的,覺得夫人對自己掏心挖肺,自己若不報答,就是黑了心、爛穿肺。
現在想一想,就算馬麗娘去了,馬家還在仕途,馬麗娘父親、母親、親哥哥活得好好的,孔連捷再風流好色,也把昭哥兒這個嫡長子看得極重,要她一個小小的丫鬟/姨娘多事?
她做出一副感動的神情,想起上一世自己的愚蠢,眼睛不由自主紅了。
徐媽媽大受鼓勵,聲音提高幾分:“知道你是個重情義的。紅葉,跟媽媽說,今年多大了?”
紅葉老老實實答:“八月二十七日的生辰,滿十七歲了?!?
徐媽媽呵呵笑,上上下下打量她:“換成鄉下,都是兩個孩子的娘了。瞧瞧,跟水蔥似的,別說男人,媽媽見了都舍不得?!?
紅葉嬌嗔地輕輕推徐媽媽一把。
徐媽媽繼續哄誘:“你放心,你的事情,夫人放在心里呢!媽媽今天跟你交個底,夫人也好,媽媽也好,舍不得你嫁出去,少不得留在府里。跟媽媽說,有沒有看中的小子?”
紅葉低著頭。
“那媽媽可就幫你相看了。”徐媽媽話比蜜甜:“媽媽活了這把年紀,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伯爵府這么好的地方,二爺能干,夫人賢惠,小姐少爺懂事,世間可找不到第二家。府里金山銀山,就我們和大爺兩家,別說這輩子,下輩子都吃喝不盡。嫁漢嫁漢,不就圖個穿衣吃飯?你呀,福氣還在后頭呢!”
紅葉盯著車底,仿佛沒聽見。
進了京城,路上人多車滿,馬車比出去的時候慢得多,展南屏騎著的馬兒是跟他多年的,懂他的心意,乖乖落后馬車半步。
車內人的話語偶爾順著車簾飄出來,展南屏是祖傳的功夫,眼睛、耳朵是專門練過的,比普通人敏銳得多,堪堪拼湊出只言片語:
管事媽媽說“幫你相看”,又說“嫁漢嫁漢”,目的是什么,傻子都猜得出。
展南屏抬眼去看,時近正午,陽光明亮灼熱,隔著薄薄的車簾,能隱隱看到一個纖細的身影--紅葉今天沒戴那枚赤金山茶花簪子,換了一根式樣普通的銀釵,和一朵酒盅大、鵝黃色的堆紗海棠花。
如果紅葉說一句“有看中的人”或者“全聽夫人安排”,展南屏也就死了心,可車里的姑娘
安安靜靜,直到跳下馬車,一句話也沒說。
第9章
“為何如此?”長春院正房后面的罩房盡頭一間,秀蓮忿忿不平地把豆綠色官窯茶盅摔在桌上?!耙郧叭ゴ笙鄧露际俏?,現在可好,連著兩次都是她去的,也不知道夫人看中她什么!”
丫鬟里面也有勢力范圍。紅葉針線好,彩燕溫柔細心,雙福厚道勤快,秀蓮活潑機智,能說會道的,很得主子歡心,日日跟著馬麗娘身邊,自視是長春院丫鬟里面的佼佼者,
這樣一來,紅葉就把秀蓮比下去了。
三等丫鬟彩英是秀蓮一手帶起來的,自然向著她說話:“可不,八月底紅葉鬧那么一出,我還以為夫人得把她打發出去,最不濟也不要她在內院伺候了。想不到,才幾天啊,跟沒事人似的了?!?
這話說到秀蓮心坎里?!昂撸l讓她是夫人陪嫁來的呢,就這一點,就把咱們比進泥地里。”
秀蓮和彩英都是外面買來、簽了賣身契的仆人,入府之后一步步學規矩、從掃地丫頭干起,運氣好進了長春院,遠遠比不上在府里長大、知根知底的紅葉。
這話一說,彩英沒話講了,把滾在桌面的茶盅拾起來,嘟囔“碎了要賠的?!?
秀蓮瞪著桌面一攤亮晶晶的殘茶,想起剛剛在臥房偷聽到的:
徐媽媽小聲說“跟紅葉交了底”,躺在床上的夫人話里透著疲憊:“你跟她說了?”徐媽媽笑道“這么大的事兒,得您親自和她老子娘講,哪有我開口的道理?我呀,就是點了點她,沒把話說透,我也怕臊了她?!狈蛉肃乓宦?,沒再吭聲。
夫人的身體,沒人比做為貼身丫鬟的秀蓮更清楚得了:自從生了昭哥兒,夫人就落下病根,隔三差五請太醫,動不動就病上數日。伺候秀蓮的小丫頭小茉莉負責把衣物抱到洗衣房,偷偷告訴秀蓮,夫人斷斷續續流著紅....
夫人病著,自然服侍不了二爺,二爺不是無情無義的人,沒抬新的姨娘,只收了幾個通房丫頭,可二爺身邊不能沒人伺候,兩個舊姨娘不受寵,夫人又這個樣子,抬新姨娘是早晚的事。
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們,誰不想做姨娘呢?做了姨娘就是半個主子,一步登天,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生下孩子就是少爺小姐,下半輩子有了依靠--誰愿意被指給小廝?成了親就從長春院搬出去,一家幾口擠在府里的群房,沾不到夫人的賞賜,吃飯都是外院大鍋飯。
再想一想英俊如玉的二爺....眉梢帶笑,眼里露著風流....
秀蓮伸長脖子,望著映在殘茶中的自己:細長嫵媚的眼睛,尖鼻子,嘴唇微厚,尖尖的下巴,濃密發髻戴了一支夫人賞的玲瓏草蟲簪。
哪里比不上紅葉?
夫人不選中自己,偏偏抬舉紅葉做姨娘!
不就因為紅葉是夫人的陪房嗎?不就會做點針線嗎?等紅葉得了二爺寵愛,還不得整治死她秀蓮??!
秀蓮想想就要氣死了。
和秀蓮想的恰恰相反,紅葉一點都不想做姨娘,不但不愿意,還開始相看了:
十月上旬某日,她約好了爹娘,找個空兒,在西偏門“拿東西”:
確實是拿東西,滿滿一個包袱,有吃食有衣裳:
“你爹的,袍角破了,別的地方好好的,裁掉補一條邊還能穿?!瘪T春梅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不像紅葉,加一條同色襕邊,衣服就顯得體面多了?!斑@是劉嫂子腌的蘿卜,謝你上回的重陽糕;你弟弟給你的葡萄。”
九月初九做重陽糕,長春院小廚房做的糕撒了葡萄干青紅絲,糖放的也多,比外院大廚房的味道強多了。
紅葉送給爹娘一些,看來馮春梅分給鄰居了。
紅葉抱了滿懷,忍不住望向幾步外:呂大強背脊微微駝著,粗手大腳的,看著比實際年齡蒼老。
原來的世界,父親沒了差事,日日在門口發呆,照顧母親,給紅河看孩子。
不像現在,有精氣神,眼睛里有光。紅葉眼眶發熱,低頭掩飾過去。
沒說幾句,又有兩個人到偏門外面等待。
大概是張成家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