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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帝大喜,說了一聲好,然后翻開奏折細細地看起來。房間里一時靜默著,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大聲呼吸。靈犀站在龍椅后面,無聲無息地沖那位年輕的將軍露出一個笑臉。
顧庭樹神情嚴肅,只當瞧不見,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又低下頭掩飾。
大戶人家的夫妻,若是在外面遇到了,只應當裝作陌生人一般,不但不說話,連目光都不能接觸。昭明公主端端正正地站著,眼睛目光虛空地盯著墻上的某個點。她本來對藍貝貝已經死心了的,然而藍貝貝就站在自己對面,目光癡癡地投向她。
昭明有些恍惚,過了好一會兒才鼓起勇氣看向他,藍貝貝神色平靜,漆黑的眼睛朦朧著,交織著戀慕和痛苦。他是極美貌的男子,用那樣的眼神看別人,石頭人都要心動了。昭明幾乎要重新燃起對他的愛了,但是忽然一個念頭掉進腦中,宛如冰水似的兜頭澆了下去。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靈犀,前塵往事浮上來,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他愛的女人是她!
昭明在這一刻感覺到的不是憤怒,而是困惑:怎么是她?憑什么?
昭明從來不嫉妒任何人,這世界上的女人沒有比她更好的,也沒有比她擁有更多的。她對旁人總是懷著一種淡淡的輕視和敷衍。她雖然性格凌厲,卻極少跟別的女人爭吵拌嘴,旁人提起她就要夸一句教養好。其實她只是覺得她們不配罷了。
怎么會是她呢?昭明想不明白,又重新打量著身邊的這個女孩。靈犀正低頭瞧著自己的腳尖,手指輕輕捏著裙子上的褶皺。她確實好看,但尚不及自己;也許讀過一些書,但也不比自己學識淵博;雖然是公主,但只是個虛銜,哪及自己所受的萬千寵愛呢。
她回過神來時,書房的人已經各自散了。靈犀拉著她的手在花園里散步,又用手帕去撲花朵上的蝴蝶。
“我以前特別喜歡蝴蝶形狀的發卡,明晃晃地在頭上亂飛,很好看。”靈犀隨口說。
“是不是玳瑁和白銀做成,翅膀上有紅寶石。”昭明問。
靈犀點頭,很歡喜地說:“你也有嗎?庭樹說那是訂做的首飾,別處買不到,原來是騙我的。”
昭明盯著她的眼睛,雙目銳利如電,似乎能刺進她的心里,靈犀怔了一下,不自在地別過臉,心中有些悚然。
半晌昭明才笑了起來,又伸手攬住靈犀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懷里,語笑嫣然地說:“靈犀,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很眼熟,好像哪里見過。”
靈犀比她矮半個頭,頗為局促地攥緊自己的手帕,過了一會兒才誠懇地說:“我……我也是,我覺得你很好看。”她說得是在獵場里見到的的男裝昭明,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是白衣飄飄的風采。
“父皇的其他女兒皆是庸碌之輩,”昭明說話一向沒有什么顧忌:“唯獨你蘭心慧質,不但父皇喜歡你,連我也對你一見如故,往后多來宮里玩。”把自己手腕上一對純凈翠綠的鐲子摘下來,親自給靈犀戴上。
靈犀歡喜的連聲稱謝,她不大喜歡凌帝,但是對昭明頗為艷羨敬佩,何況今日昭明處處為自己解圍,她很愿意跟她成為好朋友。
靈犀出了皇宮,歡喜得幾乎要蹦起來,才走到自家的馬車前,就看見顧庭樹騎著馬在旁邊等候,身上還穿著朝服。
顧庭樹沉著臉,揚手舉起馬鞭指了指她,又指著西邊的太陽,斥道:“我等你兩個時辰,你做什么去了。”
靈犀提著裙子,款款上了馬車,又微微轉過臉,雍容華貴地一笑:“什么你呀你的,叫我殿下。”
☆、大風起
從此以后靈犀進宮就勤快多了,她本來就生的甜美,凌帝自然喜歡她,更重要的是昭明格外地抬舉她,常常拉著她的手出入后宮,跟那些妃嬪、公主、皇子們介紹:“這是我的靈犀妹妹。”宮里多的是趨炎附勢的人,見到這種情景,巴不得跟靈犀套近乎,一時間靈犀竟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
唯有安貴妃氣得咬牙切齒,暗地里戳著昭明的腦袋,恨聲道:“這是哪里冒出來的丫頭,竟把你的風頭都搶了。”
昭明悠閑地坐在窗下剪紙花,渾不在意地說:“本來就不是我稀罕的東西,她愛搶就搶唄。”
“我的傻姑娘,”安貴妃握著手帕,直直地戳自己的胸口:“我在宮里二十多年,什么沒見過。君王是最寡情的,咱們娘倆之所以長年得寵,一半是因為我才德出眾,一半也是因為你,你是長女,皇帝對你最是重情。”
昭明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才德出眾?你這么認為?”
安貴妃掩著嘴巴咳嗽了一聲,繼續剛才的話題:“皇上要真喜歡那個野丫頭,咱們娘倆的地位可就不保了。”這話其實不太準確,安貴妃的地位可能受影響,但昭明已經嫁出去了,她是皇帝的女兒,親情往往是最長久的。
安貴妃也想到了這一層,于是立刻冷笑道:“你別以為自己嫁出去就沒事了。你的封賞、田產、地產,你的那些幕僚門客,你以為都是白給的。你現在出門前呼后擁的,若是失了勢,走在大街上也沒人認識你。”
昭明玩弄著垂到耳邊的發絲,隨便哦了一聲。
安貴妃知她素來是聰慧的,如今卻忽然變成了個傻子,不禁氣得捶胸頓足,唧唧咕咕地抱怨個沒完。忽然外面走進來御前伺候的太監,安貴妃當即換了一副面容,含笑走出屋子:“公公來此何事?”
公公先跪下行禮,然后尖著嗓子笑:“皇上去城樓上閱兵,要帶著兩位公主呢。”
安貴妃歡喜得渾身發抖,又說:“皇上喜歡帶著小錦出門,這習慣總也改不了。”轉過臉朝昭明喊道:“快去更衣,別叫皇上等急了。”
昭明微微欠身,問道:“佳木公主也在嗎?”
公公回稟道:“是呢,佳木公主上午在御書房給皇上研磨,中午陪著太后吃飯,又在皇后那里安歇了,這會兒正梳妝呢。”
昭明點頭:“我這幾日孕吐嚴重,不適宜出門。替我跟父皇道個歉,佳木妹妹溫柔妥帖,有她陪伴就夠了。”
公公見她不施粉黛,十分憔悴的樣子,于是問了安,離開了。
安貴妃站在旁邊,一開始聽見佳木把后宮的主子都籠絡了個遍,已經氣得臉色發白,后來聽見自家女兒主動回避,更是急得火冒三丈,那公公前腳剛走,她就抓住了昭明的手,恨不能把她綁到皇帝面前,施展八面玲瓏的手法奪回寵愛。
“丫頭啊,你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啊!”安貴妃瞪著她,左右搖晃著她的腦袋:“你是怎么了?中邪了?被那個丫頭下蠱了?”
昭明煩躁地推開她,繼續擺弄桌子上的剪紙:“我的事情你別管了。”
安貴妃無奈,只好一個人生悶氣。
靈犀在皇后那里梳妝過后,由小太監陪同著,坐上明黃色的車輦,陪皇帝一塊去城樓。她頭一次坐這種露天的轎子,不禁十分緊張。凌帝與她并排而行,開口道:“平時檢閱軍隊,我都是帶皇子們去的,今天帶你,是有個緣故。”
靈犀看了他一眼,回答了一聲:“哦。”
凌帝沉默地看著她,只好說:“你知道是為什么?”
靈犀搖了搖頭,很坦率地說:“我不知道。”
凌帝見她時而機靈時而發傻,很不會聊天,他只好強行賣關子:“你去了城樓就知道了。”
靈犀雖然知道凌帝是至高無上的人,但是心里并不尊敬他,甚至有一點輕蔑,她覺得連國家都治理不好的皇帝是不值得尊敬的,同時還有點怕他,因為他發脾氣的時候會殺人。
城墻的臺階上每隔五步就站著羽林軍,秋風獵獵,刮得人臉上生疼。靈犀披著灰色羽絨斗篷,先一步上了城樓,朝下面一看,不禁一驚,只見地上黑壓壓地站了五六塊軍隊。整整齊齊宛如刀切一般。步兵在中間,騎兵在兩旁,騎兵們又分為黑白兩隊。黑的穿黑袍,騎黑馬,宛如一方硯臺,白的騎白馬,穿白袍,宛如一團雪。靈犀雖然不懂兵法,見了這個也暗暗稱贊。
凌帝四下里瞧了,也喝了彩。然后幾支軍隊依次從城下走過,只見威風凜凜,殺聲震天,連|城墻上的人聽了也不禁汗毛倒豎。凌帝定了定神,才欣慰道:“這是朕的軍隊。”忽然又想,若是這領軍之人造反,整座江山豈不是瞬間被顛覆。想到此,竟渾身出了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