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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來的齋飯是兩碗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盤雞蛋炒蒜苗——這是為貴客準備的。兩人坐在小圓桌前揮舞著筷子埋頭苦吃。昭明吃過了飯,情緒很快轉過來,宮女端著水盆進來服侍她洗了手和臉,她重新坐下,贊嘆道:“我在家里吃什么都反胃,卻偏偏喜歡吃這寺院里的齋飯。想必貴寺的廚師是極高妙的人物。”
枯榮對這種只有丁點油水的飯菜厭煩至極,他用濕毛巾擦了擦手和臉,又順帶把亮閃閃的頭皮也擦了一遍,抬手吩咐宮女收拾屋子里的殘局。他從上午的高僧形象又墮落成了野和尚。
“你要是喜歡,天天來,橫豎廟里也不缺你一碗飯。”枯榮道。
兩個人坐下來安安靜靜地下棋,午后氣溫上升,枯榮轉過臉張著大嘴打哈欠,眼皮子沉重地抬不起來,又不好說睡覺,因為昭明還在自己的禪房里。
“小錦啊。”枯榮張大了嘴巴,后槽牙連帶嗓子眼都露了出來,這個悠長的哈欠過后,他睜著濕潤的眼睛,委婉地勸:“你這身體越來越不方便了,一趟一趟地往山上跑,萬一有個閃失,整個寺廟的和尚也不夠賠罪的。你要是喜歡禮佛,在家里建個佛堂豈不更好。”
昭明手里捻著黑棋,眼睛盯著棋盤,半晌才說:“嫌我了?攆我走?”
枯榮一個哈欠夭折,急急地閉上嘴巴,又干笑了一聲:“哪能啊,我這是擔心你。”
昭明點點頭:“行,那我以后不來了。”
然后整個房間就沉默了,半晌“啪”地一聲,昭明將棋子放下,平靜地:“該你了。”
枯榮捻著白棋,遲遲地不肯落下,卻忽然用一種溫柔的語氣說:“你和駙馬,還是那個樣子嗎?”他瞧得出來昭明的婚后生活并不快樂。
昭明卻非常固執,甚至是負氣地冷著一張臉:“我跟他挺好的。”
枯榮慢慢地用棋子敲擊黑色的沉香木棋盤,半晌才開口:“小錦,我們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有些話,旁人不敢說,我為了你以后的安穩快樂,卻是不得不說。你既然已經走錯了一步,就要及早抽身,不要一步步錯下去。”
昭明沉著臉,卻并沒有發脾氣,只是說:“我沒有走錯,人是我選的,路也是我要走的。”目光直直地看著棋盤,低聲說:“我輸了。”
枯榮把棋子嘩啦嘩啦地掃進小碗中,笑道:“游戲而已,輸了再來一局就是。”把棋盤擺正,微微抬眼:“還來嗎?”
昭明揉了揉腰,扶著桌子站起來,皺眉道:“金鎖,過來扶我。”丫鬟走過來扶著她的胳膊,慢慢地在房間里走路。一陣晚風從外面吹進來。案桌上幾張簡陋的草稿紙被吹在地上。枯榮正要去收拾,昭明已經讓丫鬟撿了起來,她自己拿著紙張站在窗口看,才瞧了幾眼,就已經笑起來了。
這些筆跡粗重穩健,自然是枯榮的了。他只是抄寫了一些時下教坊里流行的曲子和詞,無非是“梧桐更兼細雨”“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
昭明笑得彎著腰揉肚子,又拍著桌子道:“二哥啊二哥,你這是做和尚呢,還是要當浪子?”
枯榮急得滿臉通紅,待要上前去搶,又不敢貿然動手,只好含糊道:“不是我寫的。”
“這是你的筆跡,你還想抵賴?”
“那個……我代人謄抄的,那個不能看,還給我!”
昭明已經瞧見了一張很端正的信箋,上面字跡端正,想來是枯榮認真寫成的,那上面的字卻是這樣: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兩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昭明呆了一下,這詩詞不是游戲,倒像是枯榮大師剖白的心跡。她有些尷尬地把信箋放下,心里很過意不去。枯榮不是自愿出家的,動了私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自己要是因此而嘲笑,就未免太刻薄了。
她裝作渾不在意的樣子,笑道:“你抄寫的這幾首詩,都很好看。”
枯榮繃著一張臉,很不耐煩地樣子:“我都說了是胡亂寫的,你喜歡的話就拿走。”
昭明聽了,果然撿了一張紙疊起來放在袖子里,作為臨別時的紀念。要離開的時候,枯榮穿著一雙草鞋,披著拖拖拉拉的僧袍,一直送到大門口,本來還想說很多話比如“把你家的茶葉給我帶一罐。”“廟里的廚師也能做很好吃的涼拌菠菜,你下次記得來吃。”但是他想到昭明說以后不來了。于是他自己什么也沒有說。
他站在朱紅色的寺廟牌匾下面,身后香火繚繞,站立著一溜光頭,而昭明坐在明黃色的轎子里,被宮女簇擁著慢慢走下了山路。
作者有話要說: 我上周末有事外出,接下來會把落下的章節補齊,希望大家看的高興。
☆、回宮
那張寫著情詩的信箋被昭明藏在袖子里,回到府里后隨手夾在了書本中,她自己很快忘記了這件事,只是靜養身體。而藍貝貝除了每日伴隨太子讀書外,大部分時間也老老實實地待在家里,兩個人似乎也能平靜相處。
這一日傍晚,藍貝貝從外面進來,說自己一張借據找不見了。雖然只有幾千兩的數目,但那欠債的人正在外面等著還錢。昭明正坐在炕沿上擺弄針線,聽了這話就叫金鎖幫忙一起尋找,又說:“平時叫你不收拾東西,這會兒又著急忙慌的。”見藍貝貝站在書桌旁,手里捧著一本書,一動不動地盯著書中的內容。昭明忙問:“找到了嗎?”
連續問了幾聲,藍貝貝才回過神來,他抓起書本里的紙片,揣進懷里,神色有些古怪,但還是說:“就是這個了,幸虧沒有弄丟。”說完這話就抬腳出去了。
昭明低頭繡著老虎頭布鞋,回想剛才藍貝貝的神情,總覺得哪里不對,但她一時間想不出頭緒,干脆也就撂到一邊了。當天夫妻攜手去某位丞相家祝壽,熱熱鬧鬧的一直到子夜時才散。藍貝貝喝得醉了,在路上跑跑跳跳的,吵著玩氣球。
昭明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瞧了一會兒,覺得很有趣。她這位丈夫性子冷清古怪,喜怒不形于色,難得醉酒之后有這樣天真可愛的樣子。
回到駙馬府,丫鬟婆子們簇擁著藍貝貝,將他攙扶到廂房休息。藍貝貝東一腳西一腳的,忽然轉過臉,輕聲喊:“小錦。”
這一聲喊得溫柔旖旎,昭明一愣,慢慢走到他身邊,扶著他搖搖晃晃的身子,旁邊的傭人很識趣地退到一邊了。
藍貝貝微微低下頭看著她,目光明亮清澈,細長的睫毛在燈光中投灑出淡淡的陰影,他凝視了半晌,輕聲說:“小錦。”
昭明臉頰微微發紅,含糊應了一聲,又唯恐他當著眾人的面說出不成體統的話來。
“咱們倆,也不知是誰辜負了誰。”藍貝貝幽幽地說完這句話,自顧自地邁步進了廂房。然后丫鬟婆子們紛紛涌上去給他倒茶換衣服,又忙忙地叫廚房做醒酒湯,整個院子亂成一團。
金鎖悄悄地走到昭明身邊,輕聲問:“公主,咱們回屋吧,外面涼。”
昭明點點頭,半晌才挪動步子回到屋子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百無聊賴地翻看著桌子上的書,心中陡然一驚,記起了那張信箋,以及信中所寫的那句“不負如來不負卿。”
昭明呆了一下,心想:他在吃醋?不禁暗暗歡喜起來,他心里也是有我的。昭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坐在梳妝鏡前,因為剛從酒宴上回來,所以臉頰的妝容被蒸汽熏染,已經有點油汪汪的跡象了。她頗為厭惡地拿手帕把臉擦干凈,就又顯出鮮艷美麗的容顏。
昭明隱約知道,藍貝貝少年時大概喜歡過什么人。但畢竟時過境遷了,昭明心想:我的容貌家世,全國上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位了。況且我待他一心一意,他豈會無動于衷?但是信箋的事情,明天還是要跟他說清楚,免得他疑心我是輕浮的女人。
當下計議已定,昭明了無牽掛地睡了一覺,第二日早早地吩咐廚房做幾樣清淡的小菜,自己端著熱氣騰騰的早飯,滿臉含笑地進了廂房。
藍貝貝已經起床了,一身藍衣,金色發簪將頭發高高束起,一副正打算出門的樣子。他上上下下地看著昭明,最后歉意地說:“有勞公主,我今日約了朋友,時間來不及了。”
昭明微笑著攔住他的去路:“什么朋友呀,不會是哪個堂子里的小狐貍精吧。”她從來沒有用這樣撒嬌的語氣說話,自己也覺得很不自在,于是掩飾著轉過臉把飯菜擺在桌子上,招呼他道:“來嘗嘗廚房的新菜,這是荷葉蝦仁粥,這是清炒竹筍,這是芙蓉蛋……”朝藍貝貝看了一眼:“你傻站著干什么?我嚇到你了?”
藍貝貝干笑了一聲,他的確受了不小的驚嚇。
兩個人坐在桌子旁邊吃飯,室內室外寂靜無聲,只有偶爾瓷器碰撞的聲音,吃過飯后,丫鬟們進來收拾桌子,又端上來的今年的新茶,碧螺春的香味彌漫在房間中。昭明端著茶碗,用蓋子撩了一下茶葉,正要解釋那張信箋的事情,發現藍貝貝也正要開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