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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幽楠微微一笑,就不再問了。兩個人一起站在廊下看風景。院子里的花木都凋零了,只有枯黃的葉子在地上鋪了一層又一層。兩個人聊起了這些花草。何幽楠也種植花木,然而只為了消遣,并不深入探究。
顧庭樹隨口說:“靈犀是侍弄花草的高手,她……”說到這里,忽然閉口不談了。
何幽楠盯著遠方,慢慢說:“阿桃剛來的時候,你談起她都是贊不絕口。到這一位,你卻是這樣。”
顧庭樹想了想,輕聲說:“阿桃溫柔嫻熟,很討我歡喜。她只是讓我生氣煩惱。”
何幽楠半晌不說話,又輕輕嘆道:“這就是俗語說的,一物降一物吧。”
兩個人談到這里,都覺得意興闌珊。忽然丫鬟從外面走過來,說是婆子們在池塘里挖蓮藕,挖出幾只大河蚌,殼子里還有些珍珠。顧庭樹閑得無聊,就跟何幽楠一起去看熱鬧。
池塘邊果然簇擁了許多丫鬟婆子,地上攤放著十幾扇河蚌,取出來的珍珠雖多,卻都是下品,入不了顧家人的眼。唯獨池面上晚開的幾朵荷花十分有趣。顧庭樹命人把荷花摘下來放到瓶子里,與何幽楠一起觀賞。
他是有志向有抱負的男子,并不肯為男女之情所累。他想自己何苦自討沒趣呢,她既然避他嫌他,他也索性離她遠遠的,從此眼不見為凈。想到這些,心情豁然開朗,與何幽楠侃侃說笑起來。
靈犀心中悲傷,一個人在花園偏僻處呆坐了許久。剛才對顧庭樹說的,雖然是實情,卻也是氣話。那天夜里,他跟自己說的字字句句,還都在耳邊。她怎么會當真不理他呢,只不過是氣他的三心二意罷了。
靈犀臉上的淚痕漸漸干了,想起離開時顧庭樹那一臉的凄惶,又有些不忍。他傷心成那樣,可別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情。靈犀這樣想著,不禁擔憂起來,忙整理衣衫站起來,順著一條小路返回去找他。
這個時候太陽落下去,整個花園鋪上一層霞光。靈犀且走且想,心情頗復雜。我見了他,該怎么開口呢。唉,他好好地跟我說一句軟話,我并不會不理他的。
正在想的時候,隔著一片竹林,她聽見了顧庭樹笑著說:“何姐姐,讓我半個子吧。”
顧庭樹和何幽楠坐在花園的石凳上下棋,旁邊放著鮮艷奪目的荷花,丫鬟們烹茶倒水,不時地湊趣逗樂,主仆歡聲笑語,十分熱鬧。
靈犀獨自坐在花叢后的青石上,只覺得周身冷冷的,過了許久,她才站起身,身子搖搖晃晃地回去。
當天晚上,靈犀叫丫鬟去顧太太那里請安,并且回話說:“早上太太說的那件事,我準了,一切就看太太的安排。”
這件事傳出來,大家只覺得納罕詫異,先前這位公主態度如此堅硬激烈,不知怎么忽然轉了性子,私下里去打聽呢,卻又找不出半點蹤跡。
顧庭樹也知道了這件事情,旁人只道是公主識大體,唯有顧庭樹覺得心驚,他了解靈犀的性子,如今說出這種話,只怕是要跟自己決裂。顧庭樹心中又焦躁起來,只想沖過去找她問個明白。卻又想起那日在何幽楠那里的感悟,便又生生忍住了。
顧庭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男人。一個小妮子而已,他想,我能栽在她手里?于是態度依舊淡淡的。
這幾天是“秋老虎”的天氣,十分炎熱,丫鬟們只得將夏日的衣服重新翻找出來,又往屋子里放冰塊降溫。學堂里沒有開課,靈犀每日只在家里種花看書。
這一天早上她醒過來,只覺得周身不適,勉強從床上坐起來,她喊了一聲秋兒,吩咐她把屋子里的冰塊移出去。秋兒穿著夏日的薄衫薄裙,她知道公主最近心情不好,當下也不敢多嘴,動作迅速地把木盤搬了出去,又見公主抱著臂膀,便問道:“公主,您冷嗎?”
靈犀慢慢從床上下來,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開口說:“把秋天穿的夾衣找出來……”一語未了,她見秋兒呆呆地看著自己。
“怎么了?”靈犀問。
秋兒指了指床褥,靈犀一抬眼,只見雪白的床鋪上暈染著斑斑血跡,她不禁愣住了。
秋兒反應極快,馬上抓起一件舊衣服給她披上,輕聲說:“沒事的。”叫她先坐在鋪了厚氈墊的椅子上,自己匆匆去外面拿東西,不一會兒將女性所用物品都帶來,又有一個嬤嬤進來,指導她如何處理。
秋兒跟她是一起讀書的,關系比別人親密。待無人的時候,她才對靈犀說:“公主體質弱,今日多睡一會兒吧。”
靈犀穿著比別人厚實些的衣服,神情懶懶的:“我不困,把椅子搬到廊下,我看會兒書。”
秋兒無奈,只得依了,又給她加了一件雪白的披風,椅子上鋪了厚厚的墊子,宛如一個搖籃。靈犀躺坐在團團布料之中,只露出一張臉,手里拿著的是一本《世說新語》。
秋兒搬了一張小凳子坐在她腳邊,沒話找話地開口:“公主這幾日,心情不太好啊。夏天的時候不是還說說笑笑的嗎?現在是為了什么?”啰啰嗦嗦地說了一堆。
靈犀的臉慢慢從書本里移開,掃了秋兒一眼,開口道:“你這張嘴,是從小梅那里借來的?”
秋兒當即不說話了。小梅因為搬弄是非,已經被調到菜園子里種菜了。秋兒可不想步她的后塵。
屋檐角的鈴鐺嘩啦啦響了一陣,忽然院門移開,顧庭樹穿著一身綠色薄衫,閑閑地邁步進來。
秋兒咳嗽一聲,故意大聲說:“少爺回來了呀,今天回來的早。”
顧庭樹朝她點點頭,什么也沒說就進屋了。
阿桃如今顯了身懷,已經是非常笨重了。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還沒站定,又被顧庭樹扶住了。
“今天陪老爺見客,沒多大事,我就偷懶回來了。”顧庭樹笑道:“你在家里做什么,我不在,你悶不悶。”
阿桃臉頰一紅,嗔道:“你在或不在,我都有事情做,誰是圍著你轉的?”說完這話,又招呼他上前,從炕幾上拿出幾樣花花綠綠的東西:“這是給小孩做的衣服,你瞧著怎么樣?”顧庭樹見這東西小的精致,就笑了起來:“好看。我也想要一件了。”
兩個人說說笑笑的時候,秋兒在外間燒水倒茶。顧庭樹把她叫過來:“你是我們家養的奴才,怎么主子回來,你連一杯水都不會倒,只顧在外面傻站著干什么。”
秋兒無端受了訓斥,也不敢辯白,只好低頭倒茶。阿桃心思細密,聽顧庭樹問的蹊蹺,就說:“秋兒,外面怎么了?”
秋兒只得回稟說公主在外面看書,自己隨身伺候。
阿桃笑道:“公主是愛讀書的,今日天氣又好,很適合在外面坐著。你去吧。”秋兒答應了一聲,慢慢退出去。
顧庭樹沉默著,終于還是叫住了秋兒:“她穿的那么厚,臉又是白的,生病了嗎?”
眾人聽見這話,都是一愣,阿桃心下了然,又把秋兒叫過來問了一遍。
秋兒卻不好當面說明,只好伏在阿桃的耳邊說了。阿桃含笑點點頭,說道:“你下去吧,好生伺候。外面風大,給公主遮擋些。”
阿桃轉過臉,就見顧庭樹直直地看著自己,雙目如電,藏不住的緊張,他問:“她怎么了?”
阿桃拼湊出一個笑臉,低聲給顧庭樹說了緣故,又說:“你們倆這幾日都不說話,我只當是翻了臉,原來你這樣長情。”
顧庭樹心中輕松,又恢復了淡淡的樣子:“我不過是白問一句,就引出你這么多話。”
靈犀看了幾十頁書,只覺得周身困乏,便把書放在身上,伸手要茶杯,秋兒把茶水遞給她,她剛握住,手掌就整個被另一只溫暖寬大的手握住。
“這水涼了,”顧庭樹把水杯拿走,遞給秋兒:“給你主子換熱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