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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寧

紅云揣著賞錢回來，掀開簾子回稟時(shí)，見顧少爺和公主各自坐在書桌兩邊，一個(gè)讀書，一個(gè)寫字，像是學(xué)堂里的小學(xué)生，紅云心里笑了一下，然后跟少爺交差。

“她說什么了？”顧庭樹問道。

“夫人也沒說什么。”紅云想了一會兒：“瞧她的樣子，應(yīng)該是挺高興的，但又不太像。”

顧庭樹訓(xùn)斥她了一句：“沒說什么就不必回，別說這些有的沒的。”紅云答應(yīng)了一聲，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顧庭樹收回目光，見靈犀怔怔地看著自己，便把書卷起來在她腦袋上敲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說：“怎么總是呆頭呆腦的，幸虧你的公主，要是尋常人家的媳婦，肯定被公婆罵死了。”

靈犀只得把目光放到別處，自己揉了揉腦袋，跳下椅子自己去桌子上拿點(diǎn)心吃了。

顧庭樹有些懊悔不該打她，后來見她脾氣這樣好，又暗暗寬心。眼見時(shí)間不早了，叫丫鬟進(jìn)來服侍著更衣睡覺。靈犀兩手抓著酥軟的蓮蓉餅，吃得津津有味。

顧庭樹喊她睡覺，她嗯了一聲，后來見顧庭樹有些惱了，她才把最后一塊餅用紙包起來，放在自己的書柜里。心不在焉地漱口洗臉，最后換了褻衣，一腳邁過顧庭樹的腿，掀開棉被躺在床里側(cè)。

顧庭樹又跟丫鬟們說了幾句玩笑話，這才吩咐把燈吹滅。房間頓時(shí)陷入黑暗中，唯有外間一盞燈籠隨風(fēng)搖曳，丫鬟們各自在外間鋪了褥子睡下，不多時(shí)就傳來了輕輕的鼾聲。

顧庭樹嗤笑道：“這幫丫頭，總這么貪吃貪睡。”他伸手朝床里摸了一下，問道：“你怎么不睡？”

靈犀期期艾艾地說：“我還有一張餅沒有吃完。”探尋似的問道：“我把它吃了吧？”

顧庭樹伸開巴掌按在她的胸口上，嚴(yán)厲道：“不準(zhǔn)去。明天再吃，難道它會長腿跑了嗎？”

靈犀宛如一只被按住殼的烏龜，手腳掙了幾下，只好作罷。反而顧庭樹忽然覺得不妥，猶豫了一下，狀似無意地在她胸口上摸了一把，最后興味索然地收回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與這位小妻子只能做精神上的伴侶，并不能做肉體上的夫妻。

靈犀因?yàn)槌圆坏侥菑堬灒那轭H為毛躁，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打滾。顧庭樹把她抓起來揍了一頓，才算是老實(shí)了。

第二日顧庭樹一早就去讀書了，靈犀按照他的囑托，先去顧太太房里問安，然后吃了早飯，快到正午時(shí)才回來。她照例從書架上拿了一本書，正襟危坐地翻閱，一直等到顧庭樹回來。

顧庭樹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位小伙伴的存在，回家時(shí)還給她帶了一束盛開的梔子花，叫她插在花瓶里。靈犀跪坐在床榻上，雙手捧著下巴欣賞花朵，一雙大眼睛里滿是欣喜。直到吃飯時(shí)，她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顧庭樹專門叫廚房給她多做了幾樣魚湯鴨肉，靈犀很害羞又很感激地對他一笑，已經(jīng)把他當(dāng)成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顧庭樹只隨便動了幾下筷子，然后說：“按規(guī)矩女孩出嫁三天后要?dú)w寧，我明日帶你回皇宮好嗎？”

靈犀臉上的光華瞬間消散，仿佛蒙了一身塵土似的，她氣若游絲地問：“我不回去。”

“不行。”顧庭樹像一個(gè)□□的大人對待小孩撒嬌似的：“這是幾百年流傳下來的規(guī)矩。”

靈犀終于不再說什么，慢慢拿起筷子，吃著最后一頓好吃的飯。顧庭樹給她盛了一碗鯽魚湯，還用勺子把魚籽挖出來送到她嘴里，問道：“好吃嗎？”

靈犀咀嚼著肉食和糕點(diǎn)，只覺得比泥土白蠟還要乏味，她隨便吃了一口，便意興闌珊地離開了飯桌，含淚環(huán)顧了這間她住過的最華美舒適的房子，最后抱著裝有梔子花的水瓶，趴在窗欞上發(fā)呆。

紅云疑惑地瞧著這兩個(gè)人，低聲問顧庭樹：“少爺，公主傷心了？”

顧庭樹一臉莫名其妙：“是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剩飯，才點(diǎn)頭道：“連飯都不想吃了，可見是真的傷心。”

然后丫鬟們各自去外間干活了，顧庭樹自己寫了一會兒字，眼看夜已經(jīng)深了，他站起身，見靈犀趴在窗欞上，手臂撐著腦袋，似乎是睡著了。顧庭樹走過去看了看，俯身將她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靈犀沾著枕頭，小聲哭泣道：“我不要回去。”

顧庭樹笑了一下，解開衣服自己睡下了。過了一會兒靈犀抱著他的手臂湊過來，聲音含含糊糊的：“庭樹，我以后乖乖聽話，不吃那么多的飯，我給您干活，您不要送我回去好嗎？”

顧庭樹聽得很不是滋味，他身在侯門，也知道冷宮的辛酸恐怖，那些年長的妃嬪尚且受不了，何況是剛出世的孩子。這樣想著，顧庭樹不禁對皇宮里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十分不屑。

第二天一大早將軍府就備好了馬車，顧庭樹親自去外面指揮傭人調(diào)度，眼看時(shí)間不早了，才去房間里叫靈犀起床。靈犀弱柳扶風(fēng)似的下床，慢慢坐在梳妝鏡前，丫鬟們一瞧都嚇住了，眼見公主臉頰蠟黃，雙眼腫得跟桃子似的。丫鬟們也不敢多說什么，忙忙碌碌地給她換了新衣，又畫了鮮艷嫵媚的妝容，可惜遮不住眼皮的浮腫。

顧庭樹牽著她的手去父母那里拜別，本來是一件喜慶的事情，顧氏夫婦見公主一臉病容，淚光點(diǎn)點(diǎn)，不禁十分驚詫。畢竟公主才來家里兩日，怎么就被折磨成了這種模樣。顧克天濃眉倒豎，朝顧庭樹呵斥道：“逆子，跪下！”

顧庭樹莫名其妙，但還是老老實(shí)實(shí)地跪下了。顧太太亦嗔怪道：“我先前叫你收起頑劣的性子，你總不聽，公主是何等尊貴身份，又是嬌怯怯的性子，你怎么敢欺負(fù)她？”

何氏站起來，溫聲規(guī)勸道：“庭樹并不是欺凌弱小的人。”

正在忙亂時(shí)，靈犀也跪在顧庭樹身邊，抽抽搭搭地哭泣。顧庭樹只好站起來，慢慢拍著她的后背，無奈地解釋：“我并沒有欺負(fù)她，我們兩個(gè)挺恩愛的。”旁邊的紅云也趁機(jī)插嘴道：“少爺跟公主相處得很好，昨天少爺回來給公主帶了一枝花，公主喜歡的跟什么似的。今天哭成這樣，想必是思念父母所致。”

顧庭樹低頭柔聲哄著公主，兩個(gè)人呢喃低語，果然親密無間的樣子，顧氏夫婦既尷尬又覺得好笑，最后顧太太笑道：“雖是年少夫妻，這也太不成體統(tǒng)了。”眼看時(shí)候不早了，才送他們離開。

車隊(duì)搖搖晃晃地往皇宮西門而去，靈犀在得知自己并不會被丟進(jìn)皇宮之后，才止住了淚水，楚楚可憐地拉著顧庭樹的說：“你不要騙我啊。”

顧庭樹覺得很頭疼，他覺得有必要讓靈犀明白自己的身份了：“你我是三媒六證、拜了堂的夫妻。往后你不能離開我，我也不會離開你。”

靈犀很茫然：“像你跟紅云那樣？”

顧庭樹想了想，掀開轎簾，指著外面一對買橘子的老夫妻說：“像他們這樣，從年輕一直到老死，窮的時(shí)候一起努力掙錢，富裕的時(shí)候一起一起享樂。也許他們還會有孩子，也許沒有，但他們對對方來說，是世界上獨(dú)一無二的存在。這就是夫妻。”

靈犀睜圓了眼睛，仿佛接觸到了什么高深的言論，她問道：“我們也是嗎？我們倆是獨(dú)一無二的？”

“也許吧？”顧庭樹沒好氣地說。

“我是你的嗎？”靈犀問。

“是。”

“你也是我的？”

“不一定。”顧庭樹哼了一聲。

顧庭樹成親之后，自認(rèn)為是個(gè)大人，可以獨(dú)當(dāng)一面了，但是當(dāng)他來見到皇宮的大門緊閉時(shí)，不禁有些發(fā)愣。懷疑自己記錯了時(shí)間，或者皇家不興省親的規(guī)矩。他愣了一會兒，終于親自下車，向?qū)m門口的侍衛(wèi)詢問。那些侍衛(wèi)自然認(rèn)得顧公子，忙腳不沾地向里頭通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管事太監(jiān)彎著腰跑出來，先朝顧庭樹行了禮，又來到馬車前向佳木公主行禮。他是主持佳木公主婚禮的人，因見駙馬攜公主而來，不禁十分躊躇，猶豫了片刻才回稟道：“今日是昭明公主的芳辰，皇上攜妃嬪們到行宮為公主慶生了。”

顧庭樹忍耐著不發(fā)火，下巴微微一揚(yáng)：“這一位公主怎么辦？”

大太監(jiān)搓搓手，他權(quán)力不大，未得皇帝詔令，也敢私自把外人領(lǐng)進(jìn)皇宮，猶豫了片刻，大太監(jiān)賠笑道：“不如改日再來吧。這規(guī)矩本來就是人定的，多一日少一日無妨。”

顧庭樹抓起轎簾，朝里面問道：“你說呢？”

靈犀頗為高興：“咱們今日就算來過了，以后我可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