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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自己,帶領(lǐng)著不愿放棄她的士兵,走過遙遠的、看不到盡頭的黃色的沙漠,一步又一步,不知堅持為何物,卻還是那樣走了下來。直到遇到將她從那里帶離的商隊。
就像現(xiàn)在的她,明知一切都已經(jīng)步入最糟,卻還是抱著不肯逝去的幻想。
她懷里擁著一位昏昏沉睡的老婦人,其銀白發(fā)絲滿頭,衣物干凈而整潔。老人的臉本該褶皺而蒼老,可如今卻是被密密麻麻的紫黑色毒瘡給布滿著。抱著她的人并不嫌棄這些,她伸出手,輕柔地想要撫摸她。
“但我不是什么都沒有……”她笑著哭了起來:“我還記得,佩吉對我說,希望我好好的,希望我能學(xué)會如何生活,她教我去店鋪買東西,教我去和別人道歉,去接受別人的謝意和送來的禮物,她一點一點教會我這個時代的文字,會在入睡的時候抱著我,給我講她喜歡的故事與童話……”
“所以我求求你!”不見從前絲毫意氣,她的身上穿的是普通的布料衣服、頭上戴的也是剛從野地里摘來的早晨綻放的花,可她的臉色已經(jīng)沒有了當初在沙漠時的蒼白與惶惑,她的目光中有了一種支持著她走下去的光。那是一種只有人心中才能誕生的奇妙的東西。
她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這樣做意味著什么。
她手里攢著綠色衛(wèi)兵的玩具,同她一起離開的有好幾位,但現(xiàn)在仍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這些破碎的殘骸。
她知道對面連接的是誰。她是從沙漠中醒來的沉睡的公主,她與這個國家的國王在那個黃色的地方相遇,她的脾性讓她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吃到了不知道多少的苦頭……可現(xiàn)在,她幾乎是換了個人般。
她跪倒在寒冰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叩頭道:“鮮花的神明啊,我乞求您救救她,救救佩吉!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我從故國帶回的秘寶、我的信仰、我的靈魂,只求您能救醒她!”
她身前的國王沒聽清她先前的低低細語,而蛇發(fā)女則是根本不在意,但她最后的這一下吶喊卻是傾盡了所有的力氣,一下子,就將他們的目光給吸引了過去。
這國王居然正是夏洛蒂當初在那個黃沙小鎮(zhèn)中遇見的大胡子,褪下了偽裝,露出了英俊的外表,他驚訝地回頭望去,脫口而出道:“愛德琳,你明明……”
蛇發(fā)女則是皺起了眉,她從來沒聽聞過“鮮花神明”的名號,雖然暗地里警戒了起來,但她還是譏諷道:“真是瘋了!你以為誰都能聽見你的祈禱聲?就算聽到了,又豈會真的為一道渺小到不可思議的聲音降下身來?哈,這個世界的神,你以為祂們有多么關(guān)注你們這些可悲的靈魂?”
但下一秒,一道突然出現(xiàn)的身影就打了她的臉。穿著鮮花織成衣裙的小女孩踏足在冰面上,她懷里抱著叢叢簇簇的鮮艷的花,面上的笑容甜美又純摯。她歪了歪頭道:“居然會向我祈求……看來你們在后面還真是仔仔細細地調(diào)查過我啊。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能聽見你的聲音呢?無端端地突然呼喚我……”
她的聲音有些抱怨,但這抱怨也不含絲毫的惡意。與蛇發(fā)女相比,她簡直是一切美好與希望的化身。
名為愛德琳的從前的公主抬起頭道:“因為牧師先生告訴過我,信仰是連接人與神的唯一通道,如果你的信仰足夠虔誠,便能夠上達天聽,讓神明為你降下目光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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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這位公主與從前相比, 簡直可以說是換了個人般。她依舊美貌,但眉宇間的傲然與頤氣指使已經(jīng)消失得一干二凈,那種哪怕是被人束縛住, 也仍然可以趾高氣昂地要求各種待遇的天經(jīng)地義感也不見了。夏洛蒂若有所思的眼神落在她懷里的老婦人身上。
“說實話,我還是挺喜歡從前的你的。”這位突如其來的未知存在忽然這樣開口道:“高貴的出生、富裕的生活、備受寵愛的過往、美麗的容貌,有著這些的你,又不曾做出過卑劣的事,有著那樣的傲然, 也不是什么難以理解的事。”
愛德琳眨了眨眼, 她額上的鮮血流入到眼眶中, 她沒有對此爭辯什么,只是道:“可那一切都只是外在的, 當我失去了那些, 只剩下我自己時,真正能彰顯出我本質(zhì)的, 就只剩下了靈魂。那些早就被說爛,卻讓我不屑一顧的詞, ‘堅強’、‘堅韌’、‘執(zhí)意’、‘果決’……到了那個時候,才會真正顯出它們的光輝來。”
“人之一生, 總有些時候, 是只留有自己一人的。你經(jīng)歷了那么多、擁有過那么多, 可到了一個特定的時刻,或許是失去了重要的人, 或許是步入到自己的死途,”她溫柔地垂下眼眸, 看著自己懷里的老人, 輕聲道:“在那樣的時候, 你沒有辦法從外面得到任何幫助,你只能自己想辦法、只能自己孤身面對……誰都會有這樣的時刻,誰也逃不脫……”
“這是佩吉告訴我的,她對我說,要讓自己改變,讓自己成長,”愛德琳道:“要讓自己到了那種時刻,依舊可以坦然地面對,不要害怕、不要哭泣,要笑著啊,要沒有遺憾地離開,對所有關(guān)心自己的人擺手,讓她們繼續(xù)去過自己的生活……”
眼淚從她的眼眶中無聲地流下:“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對的,她早就準備好了去迎接自己的終末……可是!可是!”
她大聲咆哮:“不該是在這種時候!不該是以這樣痛苦的方式!”
她直視著夏洛蒂道:“她該是躺在自己的床上,溫柔地抓住親人朋友的手,如她所想的,祝福著眾人、也被眾人祝福著離開!”
她的眼中流露出恨意:“而不是,被那樣一個丑陋惡毒的東西、以一種令人發(fā)笑的理由,隨意地、輕蔑地、輕易地判決她的死亡!那種臭蟲,無法理解人之感情的垃圾……”
“她!不!配!”
這種毫不留情的唾罵讓蛇發(fā)女渾身都顫抖起來,她從未遭受過如今日這般的羞辱,她存在于此世已不知道多久,她喜歡收集自己認為漂亮有趣的東西,當初那位表面上殺過她一回的奧嘉國王,到最后還不是成為了她無數(shù)收藏中的一個。她陰險又狡詐,從不在強于自己的人面前死磕,她忠實于自己的欲望,也不在乎自己手段殘酷與否……可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
否則的話,她為何要追求力量?變得強大,不就是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愿望嗎?難道還要像這個該被挫骨揚灰的女人一樣,像那個根本就不被她放在眼里的老東西一樣,一指就能碾死、還要跪地祈求,懇請那根本不可能到來的奇跡?
想到這里,她忘了自己過去的謹慎,用陰狠的眼光望向愛德琳:“我……”
夏洛蒂笑了起來,她輕聲道:“我也不問你從那位牧師里得到了什么。說實話,像她那樣的縱欲者這個世上還有很多,可像你、像你所看重的這位老人,像你們這般的覺悟者卻是很少。”
“而且,因為想要救她,就真的將自己扭曲成了我最虔誠的信徒,并且,像你這樣的狂信徒我如今卻只有一位,”夏洛蒂有些苦惱地歪頭道:“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像你這樣的人。這就是你狡猾的懇求方式嗎?”
愛德琳不語,她只是又一次叩拜下來,白色的冰面上血跡暈開。
蛇發(fā)女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yù)感。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她的身后像是貼了一道薄薄的影子,它躲藏在她的黑暗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目光盯住她,詭異、緩慢地試圖操縱她。它好似穿上了衣物一般,將自己的身體給竊去,她想要大喊、想要讓自己的毒液、手下的蛇群,去攻擊、去撕咬,去殺死一切在她面前的人……
夏洛蒂望了望另外一個自己,穿著旅行服飾的她正站在寒冰的外圍,面帶微笑地望著這里。阿斯塔神情緊張地站在旁邊,好幾次欲言又止。
她露出思索的模樣。站在愛德琳身邊的國王心也提了起來。
“好吧,”她笑得很可愛:“你的運氣很好,我畢竟是被邀請到這里來的……看見了讓我不喜歡的東西……你又這樣的乖覺……我不出手似乎還真是說不過去了……”
這也是她自己愿意伸手。否則的話,無論愛德琳付出什么,也休要讓一位距離神位只差半步的人改變心意。
畢竟,神與眾生,并非奉獻與被奉獻的關(guān)系。
她唱起了清澈的歌謠。這歌聲從此地起,漸漸地,傳到了遠處的方向。愛德琳和旁邊的國王好似聽見了有某種東西被破開的咔嚓聲,他們看到這位鮮花的神祇將懷中抱著的花兒散開,它們有了自己生命,在這個很冷到讓人指頭發(fā)抖的地方輕輕飛舞。
有綠色的芽兒從冰封的地下努力擠出自己的葉片,焦急的、悲痛的人們聽見了這唯美的聲音,他們看到了純潔的繽紛的色彩從灰色的、寒冰的畫面中飛出。他們見到,寂滅之上煥發(fā)新生、絕望之中誕出希望,他們發(fā)覺,陽光也過分傾慕這里,它溫暖和煦地照耀下來,于是,綠茸茸的草地很快就連綿成一片,它們帶來了他們渴慕的東西,并從中伸展出各色的花兒。
柔軟取代了冷硬,有人不敢置信地蹲下身,用手撫摸這尚還沁潤著露珠的草地,他們看到花朵搖曳著身姿,似是在向這片天地與他們打招呼。
歌聲是如此的純美性靈,它仿佛拂去了人們的焦慮不安,并將他們的心神一起攜去,輾轉(zhuǎn)飄飛,來到他們所熟悉的荒外雨林,來到蜿蜒淙淙的流水與山崖,再來到蒼穹與云海之間。他們不再悲痛,因為他們感到有一位偉大者,正用手將他們輕輕捧起,祂是他們的親人、友人、是幻想中最親密的存在。
阿斯塔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變化的景象,寒冰化為了流水,樹藤纏繞著爬上墻壁,蝴蝶們翩躚著身姿飛舞,綠意覆蓋了死寂,他嗅到了芬芳的味道,眼瞳與鼻子,一切的觀感都在短短的幾個剎那間被拯救,他震驚到想要抓住夏洛蒂的袖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