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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突生變亂
馮知棠將那令牌死死握進掌心, 又抬起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淚,再次抬眸直視向簡昀之時, 眸底是說不出的堅毅深沉顏色。
“我不走?!彼龍剔值?。
簡昀之蹙了蹙額, 心內深知時不待人,趁現下宮內亂作一片倒是好走,便又低聲勸道:“知棠……”
可只待他念了她的名字, 馮知棠便搶道:“殿下,您無需再勸說,我意已決, 絕無更改。”
她定定瞧進簡昀之的眸子里, 邁前幾步走近他, 抬手將那枚令牌又重系于他腰間,而后直視著他溫聲言道:“殿下為我的打算, 我都是知曉的, 但也請殿下顧及我的心意, 在知棠心中,有些東西,是比這世上的任何物事都更緊要的, 也包括我的性命。”
簡昀之眸底情緒翻涌,望著她低低念著:“這不值得……”
馮知棠只朝他莞爾道:“自那日殿下贈我蓮花墜,我便已覺值得?!?
“馮尚儀是大梁的臣, 而馮知棠是殿下的臣, 臣隨殿下同臨生死, 是做臣子的本分, 亦是臣的福分?!?
簡昀之望著她瞧了許久, 眸底的幽暗沉了又沉, 而后亦對她露出了一個清淺微笑, 握過了她的手。
“本宮允了你的心意,但你萬要記得,前路幾多險阻,無論何時何境,切不可,松開我的手?!?
景元七年的正月初十,百年后落在青史里,被史官稱為,大梁歷史上最慌鬧動亂的一日。
京中軍士固守城門,提攜玉龍為的那位君,卻早已帶著浩浩蕩蕩一行朝廷重臣棄都城而逃。
勞苦奔波數日,終于轉入了一處荒郊之地,而越過此便能直上水路,一路無阻趕往江寧。
皇帝下令命眾人在此休整,雖惹得幾多不滿,但總算也是遂了那些膽小鼠輩的心意,他們不過暗自怨言了幾聲,再不敢與皇帝爭說。
他們這一行三四十人,其中大半都是前朝臣卿,后室妃嬪混在其內,不過屈指可數。
彼時葉內侍承皇帝口敕傳入正陽宮時,皇后與四位主宮娘娘危坐于正殿,面上都是凜然的沉穩決絕,想來是早已聽得了此事。
急急宣完旨意,葉內侍便要上前去攙扶皇后娘娘,卻遭她拂了拂衣袖甩開了手,而后便清明地告知他,自己誓與禁城共存亡。
余下四位娘娘自也是這般念頭,當下殿內并未有一人挪動半步。
皇后仁德寬厚,向來禮待宮人,這許多年葉內侍自也受過她不少恩典,眼下這般死生之際,也是存著私心,他便又好言苦口勸說了幾句,卻怎料皇后依舊毫無動搖,只謝了葉內侍為自己的打算,而后便命廖姑姑將他請了出去。
“本宮便坐在這正陽宮內,看那些叛賊能攪出什么動靜來?!?
“葉內侍快些回去罷,別誤了陛下及列位臣卿的事?!边@是皇后與他說的最后一句話。
皇帝獨坐于一塊磐石之上,抬目望向天穹,是一片綿延無盡的青灰顏色,兩三片厚厚的烏云壓下,氣壓低沉間好似直要將這天地都壓倒下去。
簡是之緩步走至皇帝身側,未落下一言,只與他一同揚起了頭。
半晌后,忽有狂風驟起,一陣緊著一陣猛烈而過,將他們四周掩映的枯草灰木都卷得折了腰。
皇帝方斂下眸子,低低嘆息一聲:“要落雪了?!?
簡是之亦收回眸光,應了一聲:“今年的頭一場雪,落得倒不是時候?!?
上百年來大梁人都偏信“瑞雪兆豐年”這樣的言辭,故而新年伊始的第一場雪都會備受關注,每至這時,宮內都會燃起琉璃燈盞,宮人們折下梅枝插在發髻一側,免了一應繁復禮節,同主子歡鬧到一處去。
再觀今時,卻是滿眼的破敗與死氣。
“可有些事情,不總會恰合時宜的?!?
皇帝忽而感嘆了一句,卻令簡是之不由嚇了一跳,他印象中的那位至尊天子,可斷不會有如此情緒之言。
皇帝站起身,忽而揚起手拍了拍他的肩,低低喃喃道:“你歷事尚少,遇事急躁,又處事驕縱,是該跟著你那二哥好生學學了……”
簡是之順著皇帝的目光看去,瞧見簡昀之孤自倚靠在一棵枯木樹干上,閉目靜修。
但他不懂皇帝對自己說的這番話是何用意,他向來志不在朝堂,又無承位之責,這歷歷江山,自有人鎮守便好。
皇帝亦是知曉他的,這十九年來他得過且過,他便也默許了,但如今世事莫測,他所能托付的,也怕是只有這個仗劍走馬的意氣少年了。
皇帝搭在他肩上的手忽而收緊,握住之處隨即傳來一陣痛楚,接著便聽得皇帝輕嘆道:“你的肩啊,太單薄,如何托得起這萬里河山、千萬臣民啊?”
話畢,皇帝松了手,兀自走遠,只留得簡是之一人怔愣于原處,他自認為是最懂揣摩圣人心思的,可如今,他竟連皇帝這話中的意味,是失望,是怨怒,是鞭策,亦或是旁的什么,都聽不出。
正兀自愁思間,卻有一人走了過來,開口便是:“齊王殿下緊蹙眉心,是有何愁苦嗎?”
簡是之聞言抬眸,卻見是蘇溢,當即更沉了面色,正是他此刻最最不愿見到之人。
他極力舉薦往去江寧一事,滿口的憂君之言,但他又怎么看不出,他良人面孔下的蛇鼠心腸。
見簡是之不搭話,蘇溢卻半點沒有轉身離去的意思,甚至唇邊掛上了點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又道:“臣顧看了一周,也沒尋著江大人,怎么,江大人沒有一同隨往?”
不知為何,從蘇溢口中道出的“江大人”這三個字頓時引起簡是之無盡厭惡,他當即更寒了面色,冷聲道:“無需蘇大人掛心。”
蘇溢拿江稚魚引起話頭,便是知曉提及此事時簡是之不會再默然不語,引得他開口后,蘇溢便又接道:“既都是一朝同僚,臣又算得是他的長輩,免不了要詢問幾句的?!?
簡是之冷嗤一聲:“長輩?江大人乃亭序候嫡子,日后定要承襲候位的,蘇大人這親戚,怕是攀錯了。”
蘇溢自也不惱,反而輕輕笑笑:“也是了,便是江大人沒有小侯爺這么一層身份,單憑著與王爺的這般關系,臣也是高攀不起的?!?
他這話里有話,簡是之自然聽得出。
蘇溢又道:“獨留江大人一人在禁中,王爺倒也放心?他可是剛受了箭傷?!?
簡是之壓住心內的情緒,面不改色道:“那是她的抉擇,蘇大人還是同本王一樣,先顧好自己,到了江寧再等著江大人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