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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魚隨即接道:“臣已然全好了,王爺不必因臣誤事。”
簡是之勾唇一笑,眸光流轉盯著她瞧,幽幽道:“那么重的傷,幾日便全好了?本王可不大相信。”
她胸前箭傷其實早已結痂,也早便不覺得疼了,她已悶著這不能做那不能做好幾日了,目下又見簡是之不信自己,她頓時有些急了語氣道:“真的好了,王爺若是不信,臣可以證明……”
她急欲辯解,一瞬間全然未經思考便脫口而出,待話至此處,她才堪堪反應過來,陡然止住聲音,心跳也不均勻起來。
簡是之倒是對于她的失言饒有興致,揚起眼眸一瞬不瞬打量著她,含笑道:“你要如何,證明?”
江稚魚不知如何答,亦不敢答,她此刻只想多掌自己幾下嘴,古人說禍從口出,她算是深有體會了。
簡是之將她那般慌張模樣收盡眸底,只暗暗笑笑,心里想著,這小丫頭,女扮男裝時倒是颯爽霸氣的很,誰知,竟這樣容易害羞臉紅。
簡是之也不再為難她,轉了話音道:“城墻如此高深的地方,盼著回去做什么?”
“左不過本王,有一輩子的時間待在里面,不急這一時。”
江稚魚暗嘆,他生來如風,困在禁宮之中,當真是委屈他了。
兩人之間又浮起一陣沉默,似是各懷心事。
江稚魚抬目望天,鄉野中的穹頂當真是比城中更加耀眼奪目些,她本來是沒什么幻夢遐想之人,可瞧著瞧著就癡了,今晚的星子怎么就這般亮呢。
她便俏笑著問簡是之:“王爺,您可有什么心愿?”
簡是之被她這突然一問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怔愣著沒說話。
江稚魚卻興致很好,又抬手指向天幕上萬千星河中最亮的那一顆,泠泠道:“對著星子許愿,說不定真的會實現。”
簡是之被她這童稚之言逗笑,雖是幼稚無理,可還是遂了她的意,當真認真思索起,自己那些未競的心愿。
少頃,他便忽而想到一個,順著江稚魚手指的方向,尋到那顆夜空之中最璀璨的星子,乖乖合十雙手,許愿道:“不知是哪位神仙,小輩先行見禮,若真能實現我愿望,我只愿,再不回返禁中,管什么王權,什么社稷,我若能長久安居于江寧,做個白衣百姓,便是很好。”
不過,這只是他心愿的一半。
他轉頭垂目瞧向江稚魚,眸光幽深深邃,道:“我便再貪心一點,若當真能居于江寧,萬望萬望,常有芝芝伴身側。”
這是另一半。
江稚魚含羞笑笑,咽了咽喉嚨,弱弱接道:“臣也喜歡江寧,但是王爺這心愿,可是要臣抗旨出宮,臣倒是沒什么,就是……對臣的九族不太好……”
第36章 、鶴玉簪碎
景元六年, 初雪。
時令已過冬至,今年的雪雖落得晚了些, 勢頭卻強得很, 天地之間如絮雪粒撒鹽般飄落下,連降了兩日兩夜,將整座皇城都裹進了無盡銀白里。
皇帝于昨日朝會之上, 向天下宣召了圣旨,傳太子之位于二皇子簡昀之,而簡是之則被加了秦王封號, 暫居于西府, 待年后, 便自去之藩。
副儲位傳得急,為穩固朝綱, 雖是逢著風雪天, 皇帝仍舊傳令使封太子大典準時進行。
晨日不過卯時, 便有各司司正一一奉上大典所需冕服一類,簡昀之知曉眾人辛苦,又為各司正皆賞了熱茶, 這一早,東宮倒是熱鬧得緊。
各司正行完職事,亦不便多停留, 皆見禮退下。
簡昀之簡單盥洗過后, 散著烏發, 單著素衣, 端端坐于銅鏡之前。
過不多時, 外間傳來內侍的傳喚之聲, 簡昀之輕聲應允, 旋即緩著步子垂首走進來的,便是尚儀局的尚儀,馮知棠。
這是大典前的最后一步,由后宮女官之首為未來太子殿下更衣束發。
事體重大,又是她坐這官位以來頭一次遇著,難免有些緊張,可她還是盡力靜下心思,識禮得體地邁入主殿寢宮之中。
可漸漸走進,待看清簡昀之已然坐于銅鏡前時,她陡然心跳一亂,平生出許多慌張心緒,連忙在他面前幾步站定,垂下頭去施了大禮:“臣有罪,還望殿下責罰。”
簡昀之斂下眸光瞧她,被她這話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微微笑道:“哦?馮尚儀有何罪?”
馮知棠垂著的頭又低了低,道:“臣來遲了,竟令殿下等臣許久,是臣的罪愆。”
簡昀之眉眼中浮出淺淺笑意,起身走至她面前,在她的錯愕神色之中出手將她扶起,柔聲道:“你這話中有好幾處錯處,本宮可要糾正你。”
他又轉身,邊走回銅鏡前,邊悠悠道:“這第一,你來得不遲,較宮中規定的時辰還早了許多,其次,本宮只是剛剛起身,并未等你許久,最后……“
簡昀之素手取來一青瓷茶杯,又提起案上茶壺,斟滿了一杯,遞至馮知棠面前。
“今日風雪大,有勞馮尚儀了。”
馮知棠頓時惑然,愣愣盯著上首之人瞧了幾眼,繼而快速移開目光,雙手接過了那杯茶。
她淺啜了一口,苦澀微甘的味道頓時盈滿口腔,掌心里的熱度也令她暫忘了屋外的風雪與方才的窘迫。
她走至簡昀之身后,定了定神,取起案上的檀木梳子為他細細梳發。
她極其認真,全部神思都投入在手中的動作上,這可是為未來天子梳發,由不得她一絲馬虎。
而簡昀之卻全然不似她這般緊張,只默然坐著,盡力配合她的動作,同時通過面前銅鏡緊緊望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雖為后宮女官之首,可除了必須的官服之外,其余裝扮皆是樸素之風,松松盤起的發髻之上只斜插了兩根沉木簪子,未有任何珠光寶玉之飾,除了耳下墜著的兩顆淡粉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再觀她面容,當真與她這素凈喜好極為相稱,眉眼皆如雪中月色般清冷,就連那赤紅口脂,落在她的唇上,竟都好似除了艷麗之態,更顯出幾分脫俗來。
“殿下,臣為您簪發。”馮知棠已放下梳子,對簡昀之道。
簡昀之這才從銅鏡映照的玉顏上移開眼,轉而看向自己已然束起的發髻,對馮知棠笑道:“馮尚儀該是滿宮之中最會梳發的女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