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如約而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也是,江稚魚與簡明之共事數月,清楚他的品性,他在朝政之上確實無甚多見解,不過他雖愚鈍,卻斷不會存這般傷人之心,若非溫回舟在背后為他謀劃,他又怎會落得今日這般地步。
江稚魚越瞧著面前之人越覺迷惘,她參不透他心中所想,但她直覺感到,他絕非純良,便冷聲詰問他:“你為太子殿下謀劃,竟教他如此草率地殺人抄家,溫回舟,你是何居心?”
溫回舟聞言淺淺一笑,忙揚聲道:“江大人可不要血口噴人,你哪只耳朵聽到太子殿下是受我蠱惑了?”
“你……”江稚魚被他出言噎住,他說的對,這一切都不過是她的猜測,至于溫回舟到底都同簡明之說了些什么,她不得而知。
溫回舟款步走至江稚魚身側,對上她略有慍色的雙目,只溫聲道:“江大人莫惱,我知你為殿下憂心,其實你我都知曉,殿下做出這般蠢事,大抵明后日太子之位便要易主。”
他忽而壓低了聲音,一雙眼睛盯進江稚魚眸中,緩緩開口:“不過若是想挽救,眼下倒有個方子。”
“哦?”江稚魚壓下怒氣,她極欲弄清楚溫回舟到底在搞些什么名堂,便順著他的話接道:“溫大人可有妙計?”
溫回舟湊近她耳側,將那計策緩緩道來:“我知曉江大人學富五車,尤善書道,又與齊王殿下走得近,大人若是能仿著齊王的筆跡書信一封,文墨之外暗暗說明整件事皆是齊王策劃,與燕朔勾結而成,意欲陷害太子殿下,我自有辦法將那書信與燕府抄家所得之物一道呈到陛下面前,到時便可保住太子殿下的身份體面。”
聞完此語,江稚魚霎時心驚,滿目不可置信地瞧著他,她實在不敢相信她方才聽到的,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他竟就如此輕飄飄地吐出口,甚至開口時面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大人莫要驚慌,你我同為東宮屬官,我知你對我有諸多不滿,可今時風雨欲來,咱們,都是要為殿下打算的。”他唇角弧度又彎了彎,幽幽說著。
江稚魚暗忖了半晌,才似終于從那方震驚之中回過神,旋即便決絕道:“溫大人存錯了心,亦尋錯了人,此等下流之舉,我是不會做的,我也奉勸溫大人小心些,總于陰暗之中行走,只怕會蒙了眼失了心,最終落得個曝尸荒野的下場。”
溫回舟聽她憎惡之言竟也不惱,卻朗聲笑笑:“江大人不必威脅我,我既然敢這般將我的打算說與你,便是不怕你去將這話再傳給齊王殿下或是旁的什么人,左不過這深宮之中皆是各為其主,我一心為太子殿下謀劃,自然問心無愧。”
他復冷笑一聲,又道:“只怕江大人是問心有愧罷。你這般維護齊王,也不知他日后會不會感念你。”
江稚魚深深瞧著他,益發不知他到底所求為何,他雖不承認,但江稚魚敢肯定,簡明之的狠厲手段定有他在背后推波助瀾,由是心中便越發奇怪,他費盡心思入了東宮擠走自己的位置,又為簡明之進獻這般愚蠢陰鷙的計謀,她本以為,他是要用盡心機將簡明之拉下太子之位,可他方才所言卻完完全全打破了自己的猜想。
他在拉下太子后,又要推出齊王而保全太子,這是何故?
江稚魚默默思忖間,卻見宮門敞開,葉內侍一行人簇擁著簡明之回來。
她猛然自空想中抽離出,于人群之中望見簡明之時,江稚魚頓覺心中一空,她瞧見簡明之冕冠已除,烏發隨意散亂,束腰玉帶也已不見,身上長袍松垮寬大,袍角隨著他的邁步被踩在腳下。
落魄至此,想來應是塵埃落定了。
果不其然,將簡明之送回東宮后,葉內侍便傳帝王口敕,罷除了簡明之的太子之位,即日起幽禁于東宮之中,未得帝令,不可離開半步,待西苑修葺完成,便遷入那里作為新的寢宮。
簡明之一下癱坐在石階上,眼淚疊著淚痕鋪了滿臉,四下一片靜默,他忽而從披散亂發中揚起頭,雙目泛紅死死盯著溫回舟,大聲怒道:“是你!都是你!一切都是受你挑唆!!”
他似瘋魔了般突然站起身,一下湊至溫回舟眼前,雙手胡亂抓著他的袖口,一聲接著一聲地怒罵。
而溫回舟始終淡淡微笑,只是眉眼間的冷厲寒氣直欲將簡明之擊穿,他使力一動,將袖角從他手中抽回,冷聲道:“殿下,您怕是記錯了,我可從未說過要您取燕朔性命這般的話。”
簡明之陡然怔愣,回想起那日種種,腦中頓時轟鳴一瞬,彼時自己問他若是對質,該如何辦,而他只是淺淺一笑,確未多言。
簡明之心內頓時如高山轟塌,精神幾近崩潰,連連怒道:“你就是那樣的意思……就是你的挑唆……”
溫回舟滿面嫌棄地撣了撣衣袍,再不多顧看一眼,轉身便走了,只余簡明之一人仰月長嘯。
江稚魚靜靜望著他,心內一陣扼腕唏噓,初見之時那個清冷矜貴、眉眼成畫的謫仙之人仿若已堪堪遠去,現下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個失了心魂而空留皮囊的可憐人。
“殿……”江稚魚剛欲喚聲殿下,卻覺不妥,即刻改口:“夜間天寒,您衣衫單薄,還是早些入殿內歇下吧。”
她實在不忍心瞧他這般模樣,欲過去攙他入內里。
簡明之聽得她的話音緩緩轉頭,好似才發現江稚魚就在自己身側,他忽而一掃面上青灰之色,上前幾步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盯著她呢喃道:“我不能,我不能被廢棄,我自出生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做了二十余年太子,如今成了全皇城的笑柄,我不能……”
他這般模樣確實令江稚魚嚇了一跳,她未曾想他這般看重太子之位,竟好似到了惜之如命的地步,不過確也能理解,這樣的事情擱在誰身上,都是不好過的。
她剛欲出言寬慰,簡明之握住她手腕的手忽而緊了力道,將她瓷白腕處生生勒出了一道紅痕,令她不由吃痛。
她抬眸,就見他死死盯著自己的雙眸,那眼神中帶著頗深的執念,令江稚魚陡然心驚,緊接著就聽他沙啞著聲音道:“江大人,你幫幫我,你去向陛下認罪,說我是受你蠱惑,你去……你去將一切都認下來,你幫幫我,我不能被廢……”
江稚魚雙目圓睜,萬分不敢相信這是他所說出的話,可他望向自己時的那份渴求與執念卻是那般真切。
她此刻忽而想到從前初入東宮時,他夜間為黃河水患一事請她做策論,彼時她深覺他是個先天之憂而憂的君主,可如今看來,自己那時的想法,當真是個笑話。
江稚魚向后撤步,死命掙脫他的雙手,冷眼瞧著他瘋癲癡狂的樣子,便知此間他唯一深愛的,不過是太子之位的虛名,而一切不過漚珠槿艷,剎那浮華而已。
簡是之每夜子時入睡,幾乎雷打不動,故而對于宮中的不太平也不甚在意,直到他從美夢中被葉內侍叫醒,才知曉今晚這禁中之內也唯有他睡得安穩。
陛下傳召,他急忙加冠披衫,隨著葉內侍往垂拱殿而去。
夜間習習涼風吹散了他的睡意,他抬眸環顧,就見夜幕之上團團烏云接連,低低壓在大殿正脊的鴟吻之上,有種覆倒一切的架勢。
變天了,他暗想。
簡是之入殿內躬身問安,悄悄打量上首帝王的臉色,見他面色沉靜,似已熄止了怒意,便知曉早自己一步應該已有旨意送去東宮了。
他斂了斂神,先出言道:“陛下,大哥他雖有過錯……”
他話音未完,就聽上位者不知將什么重重拍在書案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立時止住了他的話。
簡是之垂首,不敢再多言一句,就聽上位道:“你不必替他求情,朕圣旨已擬,明日便會昭告天下。”
話畢,殿中一時靜默無言,皇帝早在他入內時便屏退了左右,此刻這空曠大殿內唯有他們二人。
晚風吹起燭火飄搖,此間之內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良久后,皇帝暗暗嘆息一聲,打破了這方濃重的沉默,他垂下眼眸,擰起眉心,不似方才般厲聲,只淡淡念道:“是朕對不起明之。”
簡是之偷偷抬眸看向他,見他面帶愁云,脊背微駝,此刻不似帝王,而僅是尋常人家的父親。
“明之自幼習武,教習他的師父無不贊他有過人天資,他確也善武力,隨著朕大大小小勝了不少仗,可他于政事上面卻實在欠些天賦,朕常想,若是當時不因他是嫡長子而立他為皇太子,便讓他做個清閑王爺,是否不會落得今日這番局面。”皇帝緩緩說著,憶起往昔父子相惜之景,不免有些濕了眼眶。
然而不過一瞬,皇帝便遮下了眸中的片刻溫軟,恢復了往昔的冷厲,道:“不過令他監國幾日,就犯下如此過錯,朕是他的父親,可先是天下的君主,他不是國之重器,便該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