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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魚回首垂目,只見簡是之的金紋玄靴重重踩在自己的衣角,再抬首,正對上他那一副欠揍的神情。
江稚魚盡了全力用雙手抽扯衣角,卻只是白費,她那點小力氣哪里比得過簡是之,半晌只平白添了些汗。
見她不再掙脫,簡是之也蹲下身子來,逗貓兒似的問她:“小江大人,這是急著去哪兒呀?”
江稚魚撇過頭,不愿理他。
簡是之也不惱,移開鞋靴又夸張地出手撣了撣她衣角沾染的塵灰,柔聲細語道:“小江大人莫惱,本王就是開個小玩笑?!?
江稚魚回眸瞧他,淡淡開口:“王爺找臣有何事?”
簡是之扯起江稚魚的手腕,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便已然拉著她邊走邊道:“出去說?!?
江稚魚拗不過他,只能順著他的力道被他牽著走,自東宮而出,便轉上了齊王宮的方向。
簡是之在前一路走得飛快,扯得江稚魚的手腕生疼,她實在忍受不住,揚聲發問:“王爺,您是要將臣拐了嗎?”
簡是之莞爾一笑,停下腳步放開手,朗聲道:“江大人還記不記得,圍獵那日你與本王的約定?”
江稚魚微微蹙眉,揉著吃痛的手腕,略想了一想,并沒有印象,便搖了搖頭,茫然地瞧著他。
簡是之故作委屈:“那日你我打賭,看誰獵到的野物多,你若是輸了,便要到本王宮中喂馬一月。本王已經問過最后清點野物的宮人,本王獵到的確實比你多,怎么,你不會是要賴賬吧?”
江稚魚滿心無語,且不說這事都已過了近兩個月了,他竟還能重提出來,況且那日自己還中了箭傷,說到底,也是替他大哥擋的災,如今又要自己去喂馬,這也太沒良心了。
果然上位者上下唇一碰,做臣子的合該做牛做馬。
“臣自當履行諾言,不過,臣畢竟是東宮屬官,終日忙于打理東宮事物,有些時候確實脫不開身?!苯婶~不情不愿答他。
簡是之卻不甚所謂,語氣不容否決道:“不礙事,每日只耽誤江大人一個時辰就好,大人放心,本王自會同大哥說的。”
江稚魚聳了聳肩,也無法再拒絕,只得心口不一地應了下來。
簡是之囅然而笑,又扯起江稚魚的手腕,大步行至齊王宮內馬廄之處。
按常理,宮中御馬皆是圈于一處由專門馴馬的宮人統一喂養,只是這匹卻不同,據傳是天下第一的好馬,獨獨養在齊王宮里。
這馬的來歷也非同一般,是早些年有一地方官員駕此馬入京述職,因當日天色已晚,便被陛下留在宮中過夜,只是這一夜過得卻不消停,那官員剛要解衣入榻,簡是之便敲開了人家的殿門,兩手里提了四壇烈酒,說什么都要與他對酌,官員百般推辭卻終究敵不過簡是之的三寸不爛之舌,燭火搖曳間,一杯接著一杯入了肚,見他飲得暢快漸生醉意之時,簡是之恰到好處地提出了劃拳,結果就是,那官員第二日忍著頭痛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將那寶貝馬輸了出去。
官員一時間心如刀絞,那匹馬可是神了,天下獨一份的好,是那些過路的文人墨客見了都要做首詩吟上一吟的,他費了大半輩子的力才尋到這么一匹,本想著好不容易入次宮,總要體面些,卻又如何料的到,宮里有個比盜馬賊還要狠的強盜,簡直令他有苦訴不出,淚都不知道朝誰流,最后還是乘著陛下賜的馬車,灰溜溜返了回去。
幾年后,那官員又一次入宮,幾里外見了簡是之,連禮都顧不上,當即掉頭一溜煙就跑走了。
照料馬匹的宮人見了簡是之行禮,簡是之將江稚魚扯到他面前,道:“這位是江大人,這一月你的活計江大人都替你做了,你便回去歇著吧。”
那宮人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看了看馬又看了看江稚魚,手足無措。
簡是之拍了一下他的頭:“愣著干什么?還不快謝過江大人?!?
那宮人當即得了令,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連連道:“小人多謝江大人,多謝江大人……”
接著又對江稚魚道:“江大人請便,小人先行告退了?!痹挳?,幾步就消失在了兩人的視線里。
江稚魚扶額,只覺得真是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下人,齊王宮中的宮人都同簡是之一樣不厚道。
“請吧,小江大人?!焙喪侵刹荻褤P了揚下頜,笑得人畜無害。
先時于江南,江府內養馬,江稚魚也常去馬廄飼馬,故而如今重拾故業倒也不算生疏。
她撫了撫馬兒的鬃毛,如此品相的極上等馬匹,她也是頭一次見,果真不凡,卻又在心內暗暗感慨,如此好的馬兒竟跟了簡是之那樣的主人,當真是馬生一大污點。
簡是之負手立于一旁微笑著瞧著江稚魚的一舉一動,尋了個話題引了話茬,便問她:“如若本王沒算錯的話,小江大人如今年歲已至十八了吧?”
江稚魚頷首回應,她是昭樂元年生人,過了七月剛好滿十八。
簡是之又湊上前些,壓著聲音道:“依大梁風俗,你這個年紀,是該議親了,江侯爺可有合適的人選?”
聽完這話,江稚魚當即被嗆得咳了幾聲,極力平緩了神色后方道:“無有?!?
簡是之唇角笑意漸濃,接道:“也是,江大人這般數一數二的清貴人物,京中還真是沒哪家的閨秀可堪匹配。”
江稚魚翻了翻眼睛,知道此話中有幾分逗弄的意味,便不再理睬他,專心喂馬。
簡是之卻并不打算就此放過她,逗弄人這般有趣的事情,哪里少得了他。
他低頭瞧進江稚魚的眸子,又掛笑道:“太子殿下,倒是足以般配。”
這話如一道天雷炸在江稚魚耳邊,她瞬時從馬兒身上抬起眸,正與對面之人四目相接,望著他含笑戲弄的眉眼,立時便不自禁羞紅了臉。
“此等僭越之辭,王爺莫要胡說。“她出言辯解。
簡是之抱臂倚在一旁的石柱上,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又道:“那方才你偷窺之事,作何解釋?”
江稚魚暗自忖度一番,道:“太子殿下憂國憂民,是為朝臣典范,若說臣仰慕殿下,那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故而心向往之。”
她說的虧心,面上卻裝得大義凜然,高山景行是一方面,太子殿下容貌昳麗、身形頎長、仙姿卓絕,卻也不是假的。
簡是之斜眼瞧了瞧她,若有其事地點頭:“那便好?!?
依著承諾,這一月來每每天色漸暗時分,江稚魚便如上早朝般準時抵達齊王宮馬廄之處,縛起袖子就忙活起來,而幾乎每日,簡是之總要立在一旁,就倚著那石柱瞧她,時不時起些話頭逗她。
星云流轉,終于至了一月期限的最后一日,天色已黑透如一方化不開的墨,卻還是未見江稚魚的身影,簡是之在馬廄踱來踱去,頸面之上都被蚊蟲叮了好幾個大包,就是沒等到那個早該出現的人。
“這個小江大人,莫不是數忘了一天?”簡是之自言自語,又有些憂心,怕她會不會出了什么事情,便欲親自往去東宮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