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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那個人他并不面熟,卻見他畢恭畢敬行了一禮:“請齊王殿下在外等候,陛下正與秦王殿下說話,發令不許任何人近前。”
簡是之怔怔然頷首,面朝向營帳的方向等候。
可越等下去,竟越覺不對……
第65章 、心生怨望
營帳內, 皇帝偏身躺靠在榻上,因前幾日天氣忽涼而染的風寒尚未痊愈, 現下也只得裹緊裘氅取暖, 不時咳嗽幾聲。
簡明之未得宣召堂而皇之蹈足入內時,皇帝抬了一下眼皮,卻也沒太放在心上, 只伸了伸手喚他近前些坐下。
“眼下這般戰況,西境都城久攻不下,你也無需過分憂慮, 朕與眾將定會商討出一個好的法子來。”皇帝心猜他是為了戰事憂愁而來, 畢竟攻城的主帥便正是他, 而如今軍中流言四起,大多是詆毀他的, 是以便出言寬慰幾句, 免得他憂思在心, 再拖出什么病來。
簡明之卻對這話無甚反應,目光低垂,半張臉都掩藏在那半根飄搖燭火映照不到的黑暗里, 半晌后幽幽開口道:“這近一年來,每每論及軍務政事,陛下都是與齊王, 與江大人, 與蕭將軍密談, 商定了方才告知我, 使我與那些兵卒一同得知, 陛下可知如此行為, 瞧在旁人眼中, 該編些什么渾話來議論我?”
他這話中突起的怨念猛然刺了一下皇帝的心,皇帝急欲出言,卻張口太急嗆入了冷風,瞬間劇烈地咳嗽起來。
簡明之依舊面色如水,未有一絲波瀾,從椅上起身便走來坐在了榻邊,一手輕輕拍著皇帝的背。
這樣的僭越之舉,他從前是萬不敢做出的。
“想我十五歲生辰那日,你將先帝御用的墨寶賜給我,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口口聲聲說望我擔大任,承大統,勤奮勉勵,以沿襲國祚,由是這數年來,我沒有一日不殫精竭慮,我生怕我的一個疏忽便惹你不滿,你一個眼神便足以令我幾夜難眠,但你是如何對我的,我戰戰兢兢二十余年,只一個不大不小的差錯,你竟不惜皇家秘辛傳出而遭人議論的風險,將簡昀之接回了宮中,扶他登了太子位……”
“你是在全天下人面前,將我的臉面按進了泥土里。”
皇帝終于止住了咳,抬眸卻正對上他浸滿寒意的眸子,駁道:“朕如何想不到這些,你以為罷了你的位后,朕就安心了嗎?朕是皇帝,亦是從太子這個位置上走過來的,你在想什么朕豈會不知,但朕既是全天下的君主,自然是要為全天下人考慮,你自幼擅武,卻對朝事遲鈍了一些,朕做出這般決定,也是為你好。”
“你又怎知哪般是為我好?!”簡明之話音里已帶了幾分波瀾:“你既如此嫌我厭我,當初便不該給我希冀,叫我最后心生怨望。”
皇帝與他對視的眸底一沉:“心生怨望?你可知你在說些什么?”
簡明之此刻好似再也不能如方才般沉靜,揚聲就道:“我便是心有怨望,論君臣,你扶持簡昀之上位,論父子,你對簡是之無盡偏私,你知道那些宮人私下是如何議論我的嗎?他們說,當朝大皇子絕非陛下與皇后娘娘親生……”
“啪”一記耳光拍在他臉側,皇帝粗眉橫起,已是氣急:“放肆!這般風言風語你竟要拿到朕面前來言說!你且揪出是哪個宮人編造出的腌臜之言,朕定要誅其九族!”
這一巴掌下去,果真令簡明之冷靜了不少,他擦掉眼角滑落的一滴淚珠,語氣稍稍平靜,又道:“你捫心自問,你當真沒有偏心嗎?”
他這一句平淡的話,卻好似比方才無數激鬧的言辭更銳利,一下扎入皇帝心口。
皇帝微微嘆息一聲,眸中似也有水霧籠罩,低低說道:“尋常百姓家尚且做不到一碗水端平,朕也是平常人,無法令你們都滿意,這些年昀之和是之也并不是如你想的那般舒心暢意的,這便是身在皇家的無奈,但經此一戰,聽著刀劍擦發而過的聲音,朕恍然明白了,是不該迫著你們過這樣的日子,此后天高海闊,你們自有各自的去處。”
許是上了年紀,皇帝最后說這話時氣息已不太平順,他輕輕喘息著拉過簡明之的手,對他道:“待到戰事結束回京后,朕便令你支藩,任你想選什么地方都行,朕都應你,只想你再不沾染朝堂中的血雨腥風。”
話畢,皇帝又止不住咳起來,半白的胡須不停顫動,就如那半根搖曳著隨時便要熄止的火燭般孱弱。
又是一滴淚滾下,簡明之卻沒有看他,而是轉眼看向那已然不堪一擊的燭火,下一瞬,他揮了揮衣袖,那點火苗便毫無懸念地撲滅了。
無盡的黑暗瞬間將整個營帳吞噬。
“可惜啊,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簡明之湊近皇帝耳邊低低幽幽念出這一句,就如惡魔在耳畔的低吟。
而后,他手中一把尖銳的匕首在黑暗中泛出凜冽的寒光。
簡是之在皇帝營帳外等候了半晌,卻發覺不論遠處近處得見的軍士越發多起來,個個手中的火把直晃了他的眼。
雖說皇帝帳外本就該多些防守,但他仔細觀察了一番,卻覺軍隊陣列雜亂得很,且四處不見蕭賀的身影,他本該在御前待命的。
簡是之心弦忽而緊繃,心內暗覺不好,便對攔住他那將領道:“我有急事找陛下,必須立即入賬。”
然后令他最最擔憂之事還是發生了,那人根本無動于衷,甚至側過一步,直直擋在了他眼前。
“你這是何意?”他雖是詰問,心里卻免不得慌亂起來,直覺便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生。
“齊王殿下今日,怕是不得入內了。”那人冷冰冰撂下這一句,接著拔出了佩劍擋在簡是之身前。
簡是之瞬間脊背一陣發寒,手心也不可控制地冒出冷汗來,他好似已然猜到了什么,卻不敢深想下去,當下腦中便只剩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要闖進去。
他來得匆忙,并未攜帶任何護身的兵器,而那阻攔之人見他有硬闖之意,也不顧其他,立時便舉劍劈了下來,他左右躲避,只能赤手空拳接下那鋒銳冷利的劍刃。
一時間鮮血飄灑,那舉劍之人好似下了殺心,一劍劍劃開他的皮肉,只是周身不停傳來的痛楚似乎都感知不到了,他唯一的念想便是,今夜要變天了。
西境夜里多大風,狂風卷著黃沙滾過,便好似將整片天地都蒙蓋上了一層灰塵,又是一劍正刺入他的上臂,簡是之強忍著風沙抬眼,卻在遠望向營帳之時,停下了所有的動作,那一刻他腦中如雷鳴劃過般轟然一聲,接著只覺周身血液都冷凝了。
大風掀起帳簾一邊,清楚地露出了內里的景象——
他親眼看見,簡明之一刀刺入尚半臥在榻上的皇帝胸口,拔刀而出時,鮮血揚灑了整個營帳。
而后皇帝圓睜著眼,目光是萬分的不敢相信,卻再沒了半分氣息。
一時之間,秋風嗚咽,星月泣血。
簡是之猛然失去支撐跪倒在了地上,只聽得周遭有刀刃碰撞的聲音與人群嘈雜的聲響,好似還有人來將他拉起,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好似不知什么人恍惚間將他一整顆心都挖走了一般,只留給他一個木訥的軀殼。
該叫他如何接受,不過短短的一瞬,他親眼目睹他的嫡親哥哥殺死了他的父親。
過往與今時不斷在他頭腦中交替重疊,一幕是新年之時他們一家人互道吉利的歡欣,一幕是他偷懶被罰時大哥將他護在身后的慶幸,再到出征前他字字泣血,言及父子之情的深情,到了最后,卻都定格在那血淋淋的一幕,釘進他的心里。
“王爺……王爺?”也不知是過了多久,終于在蕭賀接續幾遍的呼喊聲中,簡是之才訥訥回過神,他已被扶站起,而面前,是被捆綁著的簡明之跪在那里。
亂局已定,他再也不能當方才那荒唐一幕是噩夢了。
蕭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緊張,說話語調也比往時更急切:“王爺,這逆賊謀反,竟行弒君殺父之舉,眼下雖將他挾制住,但外面西境之軍竟有反攻之勢,是堅守還是撤離,臣請王爺早做定奪。”
簡是之眉心深擰,微閉了閉眼,他很想立即逃離這一切,但他知道,他不能,他甚至連悲慟的時間都沒有,眼下陛下殯天,秦王謀反,帳中千萬人能聽命的也唯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