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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稚魚嘟起嘴扭過頭去, 一下想到了什么, 臉色更難看了些, 話音也低沉下來:“也是了,王爺這般尊榮身份, 日后何愁后院無人, 教習嬤嬤也是百般叮囑過我的, 叫我定要大度,不可與人爭風吃醋,這樣才保得王宮安寧, 王爺的心思也好都付與朝政上。”
聽她這話,簡是之原本的淺笑面容頓時蒙上一層灰云,握住江稚魚的肩逼她與自己對視, 沉聲道:“我早說過, 不必聽那些嬤嬤婆子的鬼話, 描眉上妝這一應事物, 是我特意求著馮尚儀學的, 只為你一人執筆而畫, 芝芝, 我今日便明白告訴你,我簡是之此生,唯江稚魚一人而已,你自也無需與誰爭風吃醋,你便是端端坐在那里,就足令我窮盡一生心神往之。”
江稚魚怔怔聽著,能辨出他言辭之懇切認真,她自然無需過多確認他的心意,但總有些世俗條框難以割舍,千百年來如此的事情,豈是一人之力能改變的。
對上他的熾誠眼眸,江稚魚輕握了握他的手,溫溫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左不過日后圣上皇后為你娶側妃時,你將人家體面娶進來,好生安養著就是,你放心,我會做得好齊王妃的,你我心意相通,這便足夠了。”
這話是寬慰他的,也是江稚魚心中真實所想,自家父母便算得上是京里排的上號的恩愛夫妻了,除了母親外,父親還另有四位妾室,一位是娶正妻前在老家納的,比父親長了三歲,算作童養媳,另一位是父母親大婚后不久陛下指來的,令兩位則都是父親在京中為官后,私下里有官員巴結,便將自家遠房有姿色的晚輩送來給父親做妾。
母親是高門大戶出身,是懂得做一家主母之道的,故而這許多年下來,后院相處一片祥和,父親也從未冷落過母親,江稚魚自小便覺,依著江府這般,應算得上是大梁的典范了。
故而若婚后,她學著母親的方法,寬以待人,與別人好生相處,哪里又能鬧出戲本子里說的后院起火一類的荒唐事來。
她自己知曉這個道理,然而轉眸看向簡是之時,卻發覺少年清冽的面容竟黑沉了下來,幽暗眸子里也是少有的肅然,定定瞧著她就道:“你我心意相通自是必然,我心里唯你,便要身邊眼前皆是你,芝芝,我無需做樣子給誰瞧,我說了只娶你一人,便再容不下其他。”
江稚魚見他在此事上確實執著,當下沒來由就甩出一句:“可你是大梁的親王,縱是鄉野山夫也沒得這般道理,我知你偏愛凡塵外的自由,但有些事,是你我無法更改的。”
江稚魚微揚起下巴打量他,見他仍舊面無表情,暗想是自己這話說得傷人了,便輕輕搭上他的手背,軟了語氣出言寬慰:“雖是無法更改,但……”
她本欲說的是“但往后種種,我自與你執手同往”,但還不得說完,便被簡是之搶過了話。
“我便是要,有些事情不一樣。”
江稚魚怔愣一瞬,也不知怎的,這話落地好似有千斤重,頓時砸入她心中,一遍遍在她耳畔回響。
待她再轉過神來時,簡是之眼角眉梢又掛起了那抹獨獨對她的溫寧淺笑,皙長指節握住描眉筆,俯首便湊了近前去。
簡是之在江稚魚眼前恰將銅鏡遮擋住,江稚魚也只得任由他在自己臉上胡作非為,聽他邊畫邊道:“古人有言畫眉舉案,是為夫婦恩愛之意,今日我學張生畫眉,與芝芝習刺繡一般,雖都為初學,但想來,應是比你那繡品要好些。”
經他這一提醒,江稚魚恍然便想起了自己前幾日繡的那一幅鴛鴦戲水,誰曾想,那嬤嬤竟背著她將她那一幅大作送到了齊王宮去,她已能想象到簡是之初見那繡品時的大笑模樣了。
簡是之倒是像模像樣地描畫,不消多時,便擱了筆,對著江稚魚一張小臉仔仔細細地瞧,眼底的寵愛之意怎樣都遮掩不住。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簡是之不自覺幽幽念道。
江稚魚聽了,先是笑了一聲,后又故意嗔道:“這是《登徒子好色賦并序》里的,王爺此言是說自己是宋玉,秦章華大夫,還是那登徒子?”
簡是之亦笑著辯道:“我自然比不得宋玉那般坐懷不亂,也不想要章華大夫所依的發乎情止乎禮,而芝芝也斷沒有登徒子之妻般貌若無鹽,故而要說我……單單是貪戀夫人的溫存而已。”
江稚魚臉頰微紅,將目光從他身上撤了開。
簡是之便側過身,讓銅鏡得以映照出少女的嬌媚容顏。
這一瞧,江稚魚本彎得低低的兩道眉忽而舒展了開,她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不由在心內暗道,簡是之方才的狂放之言果真不是在自大自欺,他這初學者的手藝也著實強過自己不知多少倍。
鏡中之人容色姣好,眉如遠山在望,微帶些嬌嗔之氣地蹙起,就不知盛滿了多少人間正釀的好酒。
尤其眉間一點赤紅梅花花鈿,不過兩三筆,就足將整個妝容提了色,一時也不知是人嬌美似花,還是花化作了人。
簡是之從后擁住江稚魚,將唇貼近她耳邊,輕聲道了一句:“我們家芝芝換回女裝,甚是好看。”
江稚魚淺淺勾唇一笑,她是女子,無論往時伴作男裝有多么不拘,但心底里對于女兒家的妝容打扮還是喜歡的,幸而如今風波已定,她想著日后也是該向馮知棠好好討教討教了。
距大婚尚余二十幾日的時間,簡是之深夜偷會江稚魚的事情不知被誰傳了出去,其實也難怪,他那日留宿后還那般張揚,任江府哪一個都會有所耳聞罷。
結果便是,皇后私下下令禁了他的足,命他老老實實待在齊王宮直到成婚那日。
江稚魚的處境自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又重操起刺繡的活計來,且父親有意無意地便時不時來院里轉一圈,將她看得緊。
起初幾日還有他的手信送來,也不知是哪一日便斷了,而后就再沒了消息。
江稚魚邊繡著丑鴛鴦邊想,定是朝貴偷偷向宮外傳信被抓了包,也不知領罰的時候簡是之會不會上演一出主仆情深,將他護在身后。
不過一刻,江稚魚便得出了結論,齊王殿下是斷然不會替朝貴求情的,依他們兩個往日里那關系,他不火上澆油一番已是仁慈了。
唉,可憐的朝貴,江稚魚在心里默默為他祈禱。
“咕咕——咕咕——”突然一陣鳥叫聲清晰傳來,江稚魚執針的動作停了下來,側耳去聽,卻覺不對,這個季節哪里來的鳥叫。
她再一看外間天色,已是月上柳梢、昏黑一片了。
她本不愿去理,但那叫聲卻接續響起,實在吵得她心煩。
“定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如此想著,她倒是想要去揪出到底是哪家不睡覺的小孩。
于是便披上外衫,挑了盞燈,走出屋外,尋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路找過去,終至了她院內的外墻下。
聲音戛然而止,江稚魚踮起腳高舉起燈去照,卻是黑洞洞一片,那墻太高,她什么也瞧不見。
正當她轉身欲走時,忽而從上面掉下個什么東西,軟軟的一下砸在她頭上,再嘰里咕嚕墜了下來。
她伸手一抓,卻見是一朵粉紅薔薇。
她便更是疑惑,這個季節沒有鳥叫聲,更沒有薔薇啊。
她再轉回身仰頭向上看,就聽得一道清冽少年音在她頭頂響起:“芝芝,數日不見,好生想你。”
是簡是之的聲音,她頓時認出。
今夜本就烏云蔽月,那墻偏又高得過分,她是瞧不清他的,不過一想到他此刻便坐在那么高的墻上,就一陣心驚。
”你是如何出宮來的?何故來此?可有人瞧見你?”所有問題一股腦都涌了出來。
簡是之不急著答,只泠泠一笑,對她道:“我的傻芝芝,關在府里許久,你卻是忘了,今日可是花朝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