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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寫了幾行字,算不得好看也算不得難看,但很娟秀整齊,看得人倒是很舒服。
視線掃過內容,是許蜜語臨結束頂樓的調用前對他留下了感謝的話。
她說今天是她在頂樓上班的最后一天,明天她就要回去行政層了。
雖然在上面的日子很短暫,但卻是她一生里最重要、最有意義的幾天。因為她找到一個新的自己,一個想要過不一樣人生的自己,甚至可以說,她用這幾天打開了她新的人生。她還謝謝他幫忙解圍,幫她保住了工作。對于他的這份恩情,她以后一定會找機好好報答的。
這幾行字的最后,落款是寫得一筆一劃的三個字,許蜜語。
紀封看著手里的字條,哂笑一聲。
她倒是夠瀟灑的,留個字條,說句以后會報恩,然后就一個照面都不用打,就這么直接走了。
耳邊聽到薛睿正在碎嘴聒噪:“天,我剛才想進去幫您收拾下房間,結果發現蜜語姐離開之前把所有衛生都做好了,被子鋪得我都不敢碰,一碰就該有褶了;浴缸刷得簡直能照人,衛生間的玻璃墻擦得幾乎都融化進空氣里了,透明得跟沒有一樣,我走過去差點磕上!蜜語姐可真是個妙人啊,會做好吃的、會小語種外語不說,更是一個打掃衛生的大能手!”
紀封聞聲不由從嘴角泄露出一絲嘲笑。薛睿這三個排比句,真不知道是怎么硬湊在一起的。不過抬眼四顧,他不得不承認,那女人倒真是把房間給他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凈凈。只是屋子里若隱若現地有著她的氣息,是一種混著淡淡檸檬清香的洗衣液味道。她人雖走了,但那點氣息好像猶有彌漫。
他其實最討厭房間里面有別人的異味。也是因為這個,他不許酒店管家來給他收拾房間。那些管家身上總是充斥著各種濃郁香水味。就是薛睿,他也不許他噴帶有任何一點味道的東西在身上,不管是古龍水還是香氛都不可以,哪怕洗衣液也盡量不用有味道的。
但從她身上遺留在空氣里的,這種檸檬味的淡淡清香,他倒是意外地不討厭。
窗外依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這城市該死的秋雨季,明知道自己不受歡迎還要死賴著不肯離去。
拜這該死的季節所賜,他今天晚上依然失眠睡不著。
躺在床上不停地翻來覆去,床板都要翻塌了,偏偏一點困意都翻不出來。
翻到煩躁甚至有絲絕望的那么一瞬,他甚至想把許蜜語再叫過來讀英語。
但他忍住了。
一個走得那么瀟灑的女人,自己反而離不了似的,真是笑話。
想著就這么干挺著吧,等熬過這幾天的秋雨季就好了。
偏偏今年淅淅瀝瀝的日子特別地長,老天爺好像遇到了什么格外傷心的事,不哭痛快不給人放晴天出來。
于是這段日子過來,紀封熬得像只剩下半條命。
百分之八十的夜晚他都在瞪著眼睛失眠,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時間也是累極了換來的半睡半醒。
偏偏晚上睡不好,白天卻還要正常處理事務,世界不會因為他昨晚失眠今天就不去運轉,所有事情還是要照常行進。
就這樣他晚上失眠,白天困倦得難受,卻還要堅持處理各種工作,他的體力耐力和精神力,一時間都逼近了極限。
好像再累那么一多下,他整個人就會不堪重負土崩瓦解掉了。
該怎么辦呢。
他自己心里知道,眼下最該辦的,是讓自己睡個好覺。
可偏偏能讓他睡個好覺的那個女人,他又不想再把她叫上來。
他不想再把許蜜語叫上來讀英語,畢竟她已經回歸了原來崗位。
他不想變得對一個女人顯得那么依賴。還是一個充滿瑕疵缺點、一點都不完美的女人。雖然他沒有從前那么討厭她了,但也依然并不喜歡,依然還是有著淡淡的嫌棄。
他嫌棄她,年紀比自己還要大上半歲,可卻把她之前的人生活得一塌糊涂,要等人到三十了才學會重新開始。他嫌棄她把原本潔身純粹的他,無端弄得有了性經驗,再也不完美。而每每一想到這件事,他就煩躁得簡直想打人。
他還嫌棄她做了六年家庭主婦,到現在重返社會什么都脫節,什么都不懂。嫌棄她對她自己一無所知毫無規劃,明明會三門外語卻居然認為自己只做得了客房服務員。
嫌棄她……
太多了,簡直數不過來了。
所以他不能放任自己過度依賴這樣一個處處令他覺得嫌棄的女人。
他得想到其他辦法。從前沒有這個女人給自己讀英語,他也活過來了,不是嗎。
第二天,紀封讓薛睿從公司里篩選一下,安排幾個人過來,給他讀英語。
他特別叮囑薛睿:選讀起英語來像念經的那種。
薛睿很聽話地從公司篩了幾個人過來,他們各個念英語都特別像念經,他面試他們的時候差點就讓他們給念睡著了。
他心想這幾個人肯定符合紀封的要求,他們肯定能拯救一下失眠的紀封。
可當這幾個人真到躺椅旁邊去給紀封去讀英文的時候,紀封不但沒困,反而變得無比躁郁。
“停,都先出去。薛睿你過來。”
薛睿趕緊過去。
“你看你找的什么人,讀的什么東西?是,我是讓你找讀得像念經的,但你適可而止就行了,這幾個,也太像念經了吧?你聽著不鬧心嗎?不煩躁嗎?不想撕紙扯布嗎?!”
薛睿心說如果可以打人,他現在只想毆打老板。
……要像念經又不可以像念經,正話反話全叫紀封一個人說了,那讓他這個辦事的人到底該怎么辦嘛。
請走了那些人后,紀封眼底掛著兩個黑眼圈,靠坐在大客廳里落地窗前的躺椅上,開始思考那個能讓自己睡著的女人,她讀起英語來到底有什么不一樣,為什么就她讀他才睡得著。
比較來比較去,他發現其他人讀的英語,都不是許蜜語那種語音語調。
許蜜語的語音清婉,語調悠然,就算有的發音不準,他也不會想打斷她糾正她的讀音,只想一直聽下去,像聽一個時光里被拉得長長的黑白故事一樣。這樣的氛圍下,不睡著才怪。
可是那些人讀英語,他只聽得到他們發音的瑕疵,他們語調的枯燥,他們重音的不對……他真是聽得快要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