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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誰也沒有想到。
包括薛妤。
但她反應快,動作也快,雪線從指尖筆直地拉出去,箭矢一樣往穆少齊蓄力的手掌上纏繞,那只常年習武的手掌被這股巨力拉得猛然朝一側偏,但饒是如此,仍然拍扁了自己的小半邊腦袋。
現場血肉橫飛。
滿堂駭然,薛妤撐著案桌身體利落地騰空半圈,飛快落在穆少齊身側。
她面色十分不好看,動作卻不停,在眾人以為她要出手直接掐斷他脖子補最后一下時,她卻飛快撈起后者的下巴,一張一合,將兩顆續命的丹藥送入穆少齊的嘴里。
對冥頑不靈的敵人,薛妤當然沒有這份善心。
穆少齊死前那句話,像是為自己的死圓了個最好的借口,確實,與其被人折磨死,還不如自己自行了斷,但薛妤就是覺得不對勁。
他在怕,怕自己落入圣地手中,因為他有絕對不能被撬開的事。
龍息都拿出來了,還有什么不能說。
答案清晰明了。
為了這一點不確定的猜想,她得讓穆少齊活下來。
善殊和沈驚時見狀立刻下去幫忙,善殊給穆少齊輸入了點醇和的北荒佛緣之力,又仔仔細細查了一遍,朝薛妤微微搖頭,道:“傷很重,如果強行要保,也能保住性命,但要到能施展拘拿咒的程度,得養很長一段時間,三個月打底,甚至更長。”
“活著比死了強。”薛妤撫了下額心,道:“將他帶回去。我留下來敲打敲打剩下的人。”
“好。”善殊和沈驚時帶著穆少齊消失了身影。
薛妤曲著指節,在被撞得橫七豎八的桌面上無節奏地敲了兩下,臉色不好看,心情差到了極點,看起來像舉著巨大鐮刀收割性命的劊子手,距離她比較近的胖員外渾身的肉都跟著抖了抖,鼻尖冒出一層汗。
“在座諸位,效忠朝廷,也為圣地做事,受封城主,職責從來不是偏袒一方,助紂為虐。”薛妤咬字清晰,給人一種慢條斯理的警告之意:“從古至今,圣地從不濫殺好人,但不代表,圣地不殺人。”
那員外捂著嘴,脖子上的肉抖如糠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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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江城城主府鬧出的巨大動靜很快傳到了后院,赴宴的人光鮮地來,灰溜溜地走,連彼此說句客套話的心思都沒有,很快各自遁入黑暗。
燈火通明的城主府后院,兩三位從侍裝扮的人急匆匆地步入某一座只點了微弱燈火的小院,敲開了書房的門。
松珩這段時間身體不好是真的,飛云端中十年,在秘笈領悟,增長修為中,他選擇了最愚蠢的一種。幾位先祖將自己畢生靈力硬灌進了他體內,這讓他的實力在短時間內達到了巔峰,但顯然對以后的修煉之途毫無裨益,甚至會受到極大的阻礙。
用那些圣地傳人的話來說,就是揠苗助長,自斷前塵。
但松珩其實也沒有別的辦法,如今情勢,以薛妤等人為首的圣地傳人與九鳳交好,人皇裘桐病逝,昭王妃的孩子尚在腹中,沈驚時……他跟在善殊身邊多年。
等同于圣地同時和妖都,朝廷有了聯系。
圣地的手,伸得太長了。
最主要,他們還有與之匹配的實力與口碑。
薛妤沒有別的心思他知道,但圣地也不是只有鄴都一家,數萬年下來,裘桐都對如今三分天下的局勢不滿,那圣地呢,他們自詡“古仙”,是不是就等著這種時機,一步步蠶食別族實力,假以時日,再徹底脫去偽裝,凌駕眾生之上。
松珩不得不這樣去想,他進入了一個奇異的怪圈,越走越暈,越走越難以回頭。
“松珩公子。”最先破門而入的“從侍”撫了撫自己頭上已經歪掉的帽子,頂著幽暗的燈火急促地呼吸:“北江城城主穆少齊手中的那份龍息已經被薛妤帶走,為了防止圣地從他口中撬出另外三城的消息,穆少齊自裁,但出手時被薛妤阻止了,她動作太快,誰也沒有看清,現在人被帶走了。”
另一人抹了把眼底的淚,頂著張疲憊的臉哽聲接道:“穆少齊動作雖狠,可只要還剩一口氣,圣地就有辦法讓他活過來。”
說罷,他難以理解般頹然開口:“按理說,城主是朝廷冊封的二品官員,雖不用日日在金鑾殿上朝議事,但確實也在玉璽的庇佑下,云霧城那位為何會將穆少齊供出來。”
“城主之位也受圣地管控,搜魂術沒用,但若是被強行施展拘拿咒,他們無法抵擋。”松珩推開椅子,站起身,面朝窗外,一雙眼融入無聲靜寂中,整個人顯得壓抑而沉重:“接著說,外面情況怎么樣了。”
“穆少齊被帶走,想必接管城主府的圣地之人不久就會到,此地已經不安全,不宜久留。”
為首的那位警惕地望了望窗外,再用余光凝視著這位生得芝蘭玉樹,本領高強又堅定站在人族這邊的公子,深深呼吸著吐出濁氣,道:“公子,陛下尸骨未寒,妖都和被那些流言牽著鼻子走的百姓全在無聲歡呼,別人不懂陛下的良苦用心,但我等能懂,公子也能懂。想要改變千萬年的局勢就得先踏出那最艱難的幾步,誰也不想做壞人,可陛下選擇去背了這種罵名,為了我們。”
對裘桐,松珩心情復雜。
當時年少,魯莽沖動,在裘桐的手里繞了一圈,徑直落入對方為他量身定制的圈套,被押上審判臺,九死一生,兜兜轉轉至今,沈驚時能察覺的東西,他也能。
裘桐不是個好人,他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每一樣都是為了自己,但有一點不可否認,他為人族選擇的那條道路,確實是最合適,最正確的。
“公子,您沒有時間再猶豫了。”第三人上前,低聲道:“圣地傳人的速度太快了,這才短短幾天,宿州螺州四城全部淪陷,穆少齊一醒,他們立刻就會查到另外三城頭上。”
松珩回頭,目光沉靜如水,他看著站在眼前,以從侍身份混進來的其他幾城城主附庸,以一種溫和的口吻道:“我暫有顧慮。”
“我沒進飛云端中的秘境之淵,但聽不少天驕少年說起過那十年中發生的諸多事,扶桑樹給出的畫面不論有意無意,我們都不得不慎重布置,從長遠考慮。”
“那件事,我等也有所耳聞。”生怕不能說服眼前這位如清風朗月的貴公子,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拱手作揖著徐徐引誘:“公子想想,遠古的事錯在將魔族完全滅絕,可我們沒有,只是人間這部分妨礙了自身的生活,妖都還有那樣多的大妖或者,根本談不上“滅絕”一詞。再者說,現在龍息只剩三份在外,難以吸引龐大的妖族洪流,我們只是想選大妖聚集最多的地方,將它們引過來,斬草除根,這就夠了,剩下的大可慢慢來,徐徐圖之。”
“除了同為人皇一脈的松珩公子,我們這等為朝廷殫精竭慮的老臣,是真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這人一字一句都敲在人心最薄弱的地方,是最頂級的說客。
松珩沒說什么,他折返至案桌前,就著未干的墨筆在白紙上勾勒出遒勁有力的字句,他寫得并不順暢,時而停下來沉默著,再皺緊眉心接著寫,最后那一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就以墨筆懸空的姿勢凝神開口:“讓三城城主稍安勿躁,圣地現在盯著所有人的舉動,此時出手,是自投羅網。讓他們在三地盛會開始時,找個恰當的時機與借口,將三份龍息交給身邊從侍遞給我,事成之后,從侍自絕,搜魂術和拘拿咒無法從幾個死人嘴里得到有用的消息,這條線索到這中斷,能盡可能為我們拖延時間。”
“裘桐在世時,誰作為宿主給那名人間大妖下了玉青丹?”干這種事的肯定不會是裘桐自己,他才多長點壽命,百年之后歸西,大妖必定反撲。
“是明鏡城城主,他掌控著那名大妖。”為首那位用余光偷瞥紙張上的字,知道所求之事有了希望,急忙道:“公子放心,屆時,他定會配合公子,將陛下的臨終遺言執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