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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心查看,溯侑便將整只手送入她掌心中,是一種幾近縱容的,任其隨意掌控的意思,他緩聲道:“左手。現在沒事了。”
隨著這樣奇異的一幕,原本竊竊不停的隋家人已經彼此看看,驚疑不定地交換眼神,就像一盆咕嚕嚕冒泡的沸水中突然被投入了冰塊,動靜都安靜下來。
“我們先上去了。”善殊拉著音靈,又扯了下九鳳,最后給看得津津有味的沈驚時一個眼神,才溫聲對薛妤道:“帝王崩逝,宮中戒嚴,一時半會傳不出消息來,若有線索,我派人和你說。”
很明顯的,這就是在給好不容易相認的一家子和薛妤二人騰時間和機會相處。
薛妤頷首,耳墜隨著動作輕微晃動:“麻煩了。”
等不相干的人都走了,薛妤瞥過廊柱邊一個接一個站成排的隋家兄弟姐妹,再看了看眼前近在咫尺,含著笑意的臉,想了想,輕聲道:“先去見一見吧,我在屋里等你,正好,鄴都還有事等著處理。”
“好。”
等那道如靈蝶般被光影拉得纖細而悠長的身影踏入拐角,沒入深色的門扉中,溯侑才慢悠悠收回視線,一瞬間,隋遇與那雙琉璃色的眼瞳對視,他清楚的察覺到,那里面的熱忱,爛漫,馥郁的美好,全內斂含蓄地收了回去。
臉還是那張臉,甚至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未改變過,但就是哪里都不一樣。
隋瑾瑜察覺不到,他見溯侑心情好,將一眾熱情又好奇的隋家人招到自己身邊,逐一介紹道:“十九,這是你堂哥,在我們這輩中排名第二,叫隋尤濘……這是……”
蠢貨!
隋遇不忍直視地撇開視線,重重地摁著半圈手腕,用盡畢生耐性等溯侑一一把人認全了,總算能說上一兩句話了,才撐起靠在墻邊的身體,看向溯侑:“十九,你跟我來。”
溯侑下頜微揚,跟著他下了一樓。
這才沒過多久,一品居上上下下都掛上了白綢,小二的臉上變戲法似的褪去了熱情洋溢的笑容,轉而露出一種恰到好處的莊嚴肅穆,他一搭肩頭的汗巾,往前帶路,將兩人引到了一處寬敞的雅間內。
兩人依次落座。
溯侑看向隋遇。
這位目前為止出現的最高輩分的隋家人年齡并不比隋瑾瑜大多少,因為修行功法的緣故,整日整日頭疼欲裂,因此不是酗酒宿醉就是悶頭大睡,可毋庸置疑,他是聰明的。
至少比隋瑾瑜有腦子。
隋遇往后面的墊枕上一靠,指腹摁在桌邊尖銳的凸角上,很多話在腦子里轉了又轉,真到要說的時候卻根本不知怎么開口。
他沉默半晌,看向對面如松如竹,氣質出類拔萃的侄子,開口道:“當年你尚未出生,還在你母親肚子里的時候,祖父便替你取好了名。”
“隋清霄。”隋遇扯著嘴角笑了下:“清霄,騰空之云,注定不凡,好聽吧?”
溯侑將茶盞往邊上推了推,唇邊的笑意沒什么溫度:“我想知道兩百二十二年前的事。”
隋遇嗯了一聲,道:“叫你過來,就是想和你將前因后果都說清楚。”
這是個心結,一日不除,溯侑一日不可能真正接納他們。
“說起來,當年你丟失,是因我的過失。”隋遇抿了一口烈酒,將不愿提及的往事揭開塵封一角,將所有不得已展露在最大的受害者眼前。
“隋家是天攰的分支,雖然血脈不算純正,可也算沾了點光。”
“遠古時那場波及所有生靈種族的浩劫過去后,扶桑樹并不吝嗇,凡為封印“魅”而做出巨大貢獻的種族都得到了足以恢復元氣的機緣與賞賜。天攰與蒼龍正統皆滅,唯有我們一脈尚存了十余人,接過了應屬于天攰的一部分靈寶靈物,并從此遵祖訓,隱世而居。”
和一言定乾坤,竭力主張滅魔滿族的蒼龍族不同,天攰在當時并未出聲發表意見,而是遵人皇之命做事,動手時也算留有余地,因此在報應來臨時,得以剩余繼承了零星幾成血脈的后人茍延殘喘至今。
說是茍延殘喘,真沒什么錯,即便萬年時間過去,族中人口依舊不多。
甚至有時還不如九鳳族。
而轉機和異常來自于隋遇這一脈,也就是溯侑的祖父,他們先是有了溯侑的父親,在以為就這樣了的時候,百年不到的時間,分別又生下了溯侑剩下四位叔父,在隋瑾瑜出生前不久,隋遇降生。
隋家如吸飽雨水,得到陽光滋潤的春筍破土而出,轉瞬間便舒展身軀,往蒼天巨樹的方向發展。
對一個不溫不火熬了上萬年的種族來說,這無疑是一件好事,一件大好事,可喜氣洋洋的背后,同樣隱藏著強烈的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沒有白掉的餡餅。
這兩句話誰都知道,更何況是這種有歷史有底蘊的大族。
尤記得,為了這事,隋遇的父親曾愁得很長一段時間靜不下心來,腦子里轉的不是時來運轉,而是怕大禍臨頭,覺得這是上天給他們家最后的繁華,有如曇花一現的絢爛假象。
這樣的煩惱在兒子們長大成人,開始成家立業,娶親生子后日益翻涌起來,原因無他——隋家的孫子輩數量噌噌噌地往上漲,很快便突破了十位數。
而且逐漸往二十這個數字上靠。
到了后來,隋遇父親的頭發愁得一把接一把掉,惶惶不可終日,誰勸都不好使。
他查了許多典籍,有一天突然將五位已經成長起來,可堪依靠的兒子召集到一起,將手頭厚厚的一本書攤開在桌面上,既憂心,又終于能長出一口氣:“我們家可能要出瑞獸了。”
在遠古,天攰族每隔萬年,或數萬年,便會出一頭瑞獸。
有人將其喚作瑞獸,因為它能引著一股冥冥中的氣運為身邊之人降下福澤,也是災難來臨時能否平安度過的關鍵,也有人將其喚作災獸,因為它的出世,必定伴隨著世間波折,寓意平靜的生活戛然而止。
可這種傳說,隨著天攰滅族這個既定事實而逐漸被外界遺忘,否定。
唯有書籍中能查到它們曾經真實存在的證據。
果然,這樣的說法得到了證實。溯侑尚未出生時便展現了其種種神異之象,全家人都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到來,“清霄”這個浩然正氣的名字更是早早就定了下來。
直到溯侑的母親即將臨盆,她提前進了祖地,發現遠古的先祖之靈紛紛現身,隔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將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摸了又摸,撫了再撫,像是在隔空凝望天邊初升的旭日。
隋清霄,這個在家中兄弟姐妹中排十九的孩子,不僅是瑞獸,還是擁有完整而純粹血脈的天攰。
真正的天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