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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侑將四周情形收入眼底,而后微微低頭展袖,不卑不亢道:“鄴都溯侑,拜見人皇?!?
龍榻上蓋著厚厚錦被,睡得規(guī)整的人毫無反應,連眼睛都沒睜開一下,杵在一邊的白訴疊著層下巴笑瞇瞇地道:“溯侑公子怕是搞錯了,陛下要見的人是鄴都公主,而非公子。”
“人皇容稟,鄴都十日后將舉行皇太女加封大典,五湖四海的賓客皆至,主君和殿下都抽不開身,能走得開身的臣子中,就屬臣的品階最高,還望人皇體諒一二?!?
眼前站著的這個人,這種相貌,白訴想忘記都難。
他腰徹底彎下去,覆在人皇耳邊,輕聲道:“陛下,鄴都的人來了?!?
溯侑話都說到這種份上了,你總不能讓人取笑早就定好的皇太女加封典禮而來和一個將死的人皇聊幾句家常吧?而且雖然正主沒來,但能來的人里,確實挑了個最能管事的,也算給足了朝廷面子。
再怎么躺著不起來,人薛妤也不會再來,反而會將面前這個徹底得罪,等下?lián)]一揮衣袖,直接轉(zhuǎn)身走了,接下來的戲,怎么往下唱?
這個道理,人皇知道,溯侑也知道。
他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袖邊,食指屈著耐心地點了幾下,像是計數(shù)一樣,等敲到第四下時,一聲重而急的咳嗽聲回蕩在室內(nèi)。
溯侑抬了下眼。
白訴小心翼翼地將裘桐扶了起來,靠坐在墊起的軟枕上。
二十年對凡人而言,幾乎占據(jù)了生命中一半的歲月,可對溯侑這種妖族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裘桐眼睛已經(jīng)無法全部睜開,他得用上不少氣力,才能勉強將眼睛迷成一條縫,透過昏沉沉的光線去看溯侑的樣子。
和二十多年前那個硬闖昭王府,被裘召折磨得幾乎不成人樣的少年完全不同,此刻他站著,臉上妝點著些恰到好處的溫潤笑意,那雙本該顯得艷麗無害的桃花眼稍稍往下垂著,深深望進去,是怎么也一眼探不到底的幽深暗邃。
兩片衣袖像云一樣,靜靜地垂著,顯得一種從容的耐心。
裘桐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以為此刻站在眼前的這個人是自己的同類,笑起來一片無害,內(nèi)地里卻全是未達目的而不擇手段的心思,即便深深壓著,也給人一種透進骨子里的危險之意。
畢竟是薛妤一手培養(yǎng)起來的人,不容小覷。
看看,這些人一個個風華正茂,如初升之旭日,未來有許多大展身手的機會,而他,即便用盡全力,人生也已經(jīng)就這樣走到了盡頭。
即便是普通人家,子女有了出息,得到上好的靈藥和靈髓,也能為其父母,親友洗筋伐髓,延長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壽命,可他為人皇,他不行。
裘桐連著咳了幾聲,才看向溯侑,輕聲道:“朕曾見過你?!?
他揮手讓地上跪著的人退下,這才又看向溯侑:“朕——咳,朕知道你來,是薛妤的意思,她想從朕這知道什么。”
“朕記性不大好了。”裘桐無奈地笑了下,臉色比紙張還蒼白,像是刷了一層厚厚的漆,“人將死,很多事堆到一起,理不清楚?!?
溯侑好心地提醒他:“二十五年前,陛下與鄴都薛榮做了一筆交易?!?
“我家殿下想知道,除了玉青丹和絞殺臺的妖鬼,薛榮他還給了陛下什么。”
“薛妤?!濒猛┖币姷爻吨旖切α讼拢骸八筒缓闷?,朕……朕曾答應過薛榮什么嗎?”
“不論答應了什么,現(xiàn)在薛榮已死,陛下也時日無多,一切都算不了數(shù)。”溯侑看著裘桐,道:“不過陛下在病中也惦記著要見殿下,應當是有心說實話?!?
話音落下,裘桐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上半身佝僂著彎了下去,在某一刻,面色突然脹紅,高聳的顴骨上涌出血色,而后哇的一下。
血霧在那張淡金盤龍紋的錦被上大面積炸開,像一團團被人刻意涂抹上去的紅色煙花。
白訴急忙朝外喊太醫(yī),接著是診脈,將昏死過去的裘桐安安穩(wěn)穩(wěn)平放回床榻上,末了,才畢恭畢敬對溯侑道:“今日先到這兒,公子請回,等陛下身體好些了再談論正事?!?
溯侑望著被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宮女抱下去的沾血褥子看了片刻,轉(zhuǎn)身出了宮殿,回了一品居。
是夜,他洗漱之后撂了筆,想了想,到底沒忍住,拿出了張靈符,手指在某個字符上點了兩下。
靈光閃爍得飛快,沒過多久,那邊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女郎。”
溯侑這稱呼一出來,便代表著要說的是公事,薛妤嗯了一聲,問:“人皇那邊,沒吃虧吧?”
他將今日見人皇時的一些細節(jié)拎出來說了遍,又提起善殊說的那些事,關(guān)于魅,也關(guān)于人皇的猜測,薛妤的想法跟蒼琚的說法差不多:“想不了那么多,我們能做好的只有眼前,先盯好人皇?!?
說著說著,等事說得差不多了,溯侑微微湊近靈符,聲音透過靈符傳遞到薛妤那邊時,連每一個氣音都清晰可辨,像是貼著她耳邊在說話:“阿妤?!?
“阿妤?!?
他喚了薛妤兩聲,喚得薛妤遲疑地停下了手里的筆,輕聲問:“怎么了?”
“才出鄴都沒兩天?!?
溯侑低而促地笑了一聲,氣息顫動,像是嘲笑自己似的:“有點想你。”
薛妤聽不了這樣的話,睫毛克制不住地往下扇了扇。
半個時辰里,“阿妤”兩個字幾乎在他嘴里變出一朵花來,翻來覆去的展現(xiàn)出不同的姿態(tài)。
薛妤一直在忙,他喚一聲,她便應一聲,也不說多的話,可那張閃動的靈符,就一直放在桌邊,他不說結(jié)束,她也就不往上面點。
直到朝年推門進來,他就在案桌前站著,聲音大得似乎在上面安了個擴聲的術(shù)法,語氣格外不滿:“殿下,那個松珩在鄴都門口站著,非說有要事要見殿下?!?
靈符另一邊,溯侑倏地抬眼,好看的桃花眼中馥郁的甜蜜之色如泡沫般融化。
第88章
松珩會找上門來,是薛妤沒有想到的。
自從時光倒流,一切得以重來后,短短二十幾年,前世發(fā)生過的,沒發(fā)生過的事一件接一件擠在一起,薛妤忙著揭穿人皇,做各種各樣的決策,對他這個人的印象越來越淡。
前世相伴千年,漸漸像是幻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