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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燕含笑拍了下她的肩,“你沒有父母,又沒有什么可以投靠的親朋好友,若是讓你走,能去哪呢。”
在山海城這種修士和人族各占一半的大城池,一只連耳朵都控制不住的小妖,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即使現在的她是個累贅,什么也不會,女郎也愿意給她一次機會,將她留在身邊做事。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梁燕眼神柔和下來,道:“等你跟在女郎身邊時間久了就知道,女郎的心腸,比誰都軟呢。”
輕羅捏著手中燃起來的靈符,重重地點了下頭。
薛妤吩咐完事情,并沒有在自己房里久待,很快像陣風一樣出了西樓。
天地一線,銀月如鉤。整座山海城像潛伏在霧氣和夜色中的巨獸,安靜盤踞著,二月末的風一陣接一陣吹過街市兩邊干枯的銀杏枝頭,吹得枝干相撞,噼啪做響。
薛妤足尖輕輕一點,躍上西樓房梁,朝后望去,視野中是空茫茫的一片,一盞燈,一簇火光也沒有,像是有什么東西強硬的將這塊地方和熱鬧非凡的西樓隔開了。
那是羲和圣地。
羲和向來神秘,規矩頗多,行事一板一眼,因為神樹扶桑和圣物天機書扎根于此,即使嫡系支脈人丁凋敝,在天下人眼中還是一等一的特殊,圣地之首的位置從未變過。
如今圣地尚未開啟,薛妤進不去,也看不到被關在大獄里的松珩。
不知道當慣了高高在上的天帝,也開始將萬物生靈的命視為草芥的松珩,再一次回到命運被他人掌控玩弄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
這一次,即便路承沢能救下他,但在嫉惡如仇的赤水,他松珩能獲得怎樣的栽培,得到幾分重視呢。
路承沢再想幫他,能怎么幫?
把自己的圣子之位讓給他去當嗎?
第5章
入住山海城的第二天,城中天氣突變,原本已經有些開春意思的氣溫陡然下降,一場夜雨淅淅瀝瀝下到清晨,花草葉表面覆起一層蒙蒙的霜,街頭巷尾出門采買的人又裹上了厚厚的襖子。
不同于縱情聲色的夜晚,西樓的白天留給了啜飲清茶的文人雅客,大多時候都靜著,偶爾飄出幾句壓低了的交談聲。
自夜里回來之后,薛妤就沒再出過門,開始專心療傷。
這具身體和狼妖周旋時受了點輕傷,前幾天她心底疑云重重,又忙著趕路,沒有及時沉下心仔細查看身體狀況。
直到昨夜見到同樣摸不著頭腦的路承沢,薛妤明白,她回不去了。至少短時間內沒有辦法。
對這件事,她接受得快,并沒有怎么驚慌或不安。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比起在羲和大獄里茍延殘喘的松珩,她都無疑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只是重頭再來,擺在她面前要她處理的絕對不止審判臺一件。
她是鄴都長女,生下來就是清清冷冷,不愛熱鬧的性格,不像同齡的宗門貴女,總喜歡些新奇的漂亮的東西。她的時間大多花在鉆研靈陣和處理鄴都事務上,除了這些,就是出門捉拿棘手作亂的妖魔鬼怪。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
在此之前,她得保證自己的身體狀態。
這次的傷并不嚴重,薛妤體內紊亂的氣勁在用了幾顆恢復的丹藥之后慢慢平息下來。
她掐著點出房門的時候,山海城的祈風節已經過了,距離圣地開啟只剩幾個時辰。
梁燕在外間的長廊上跟人輕聲細語確認著進圣地的事宜,事無巨細,一遍又一遍,生怕有遺漏的地方——她身為妖族,沒有身份牌,是沒有資格跟薛妤進羲和圣地的。
輕羅輕手輕腳進了屋,一張標志的鵝蛋臉因為緊張憋得有點紅,看著薛妤時烏溜溜的瞳仁縮成窄狹的一條線,但比上回好些,至少沒再控制不住露出兩只小貓耳朵。
“女郎。”小妖垂眉順眼的,“早上,鄴都傳來了回信。”
薛妤手里握著一卷上古的殘陣圖,在聽到這話時眼神閃爍了一下,須臾,她抬眼,將竹卷放到身側,問:“如何?”
輕羅精神一下抖擻起來,在最初的磕絆之后漸漸將話說利索了:“朝、朝華大人來信,說連夜查過鄴都大獄,沒發現被關著的茶仙。”
“大人說,花草樹木成精的小妖心地一般良善,鮮有存害人之心的,即使犯事,也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管束之后并不在獄里關著,而是放到山脈中打打雜做事。”輕羅將這兩天背得滾瓜爛熟基本跟朝華一字不差的話重復:“大人還說,她親自去山中看過,因為惹事進來的茶妖確實有幾個,不過沒有修仙法的,都是懵懵懂懂,頑皮搗蛋的小刺頭,還未成年呢。”
對這個結果,薛妤沒覺得意外。
千年的時間,鄴都大獄里出出進進的妖鬼數之不盡,一個修仙法的茶妖,如果沒犯什么性質惡劣的大事,根本不會被關上那么長的時間。
就算真發生了什么大事,主抓這一塊的薛妤也會從下屬的稟報里得知詳情。
而她全無印象。
這就證明那只小茶仙是后邊犯了事被抓進去的。
薛妤長指微動,低低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到幾步之外僵著脊背站得筆直的小妖身上。
她常常獨來獨往,不喜歡每次出門呼啦啦被一大圈人簇擁著,一是嫌吵鬧,二是辦事不方便。當初讓輕羅跟著也是因為急著趕路,沒時間安頓這只涉世不深,膽子又小的小貓妖。
千年前,審判臺開啟后,輕羅被她放在了一個依附鄴都的小門派中。
她實在太忙了,等再次想起去留心過問時,小門派的弟子名冊中,早沒有了輕羅這號人。
當時她只是拿著那本名冊,仔仔細細地從頭掃到尾,看完后沉默了一段時間,卻沒有問什么。
問了也無濟于事。
人族有多排外,薛妤再清楚不過。
她救不了那么多人,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改變他們某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說得越多,問得越多,便越覺得自己置于一種無能為力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