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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搬山牽起輕松一笑,忽然伸出手掌,握著一截淺綠色軟綢發(fā)帶。
他說:“遼姑娘,我每日上朝的時候,轎子經(jīng)過小東市,百貨云集,錦繡繁隆,總是瞧見這條綠綢發(fā)帶,掛在店里,曦光映照得清清爽爽,還以為是根小竹子,你常穿藍色衣衫,與這個應當相配?!?
遼袖接過這根綠綢發(fā)帶,雙手微彎,系在自己烏發(fā)間,柔軟垂墜。
她眼眸閃著熠熠光輝,輕聲細語:“多謝宋公子?!?
宋搬山眼簾不自然地落在別處,心里十分歡喜,他想:若是每日清晨起來時,也能看見這根小竹子該多好。
遼袖忽然拿出一個荷包:“我也有東西要送給宋公子?!?
荷包上繡了一座小青山,針腳細密,是她親手縫的。
上輩子文鳳真逼她給織一個劍穗。
她織了一只小老虎,走線歪歪扭扭,兩只眼分得太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扔在他懷里,她懨懨地便要睡了。
上輩子練好的針線功夫,如今愈發(fā)熟練了,連她自己也沒想過,這回繡荷包時這樣得心應手。
宋搬山有些詫然,又十分驚喜:“既然是遼姑娘繡的,我一定好好保管?!?
遼袖低下頭,耳垂被曬得泛紅,嘴角微微抿起。
*
在宮里水州二樓一間寬大的廳堂里,宴席剛剛開始。
衣裙繁復的宮人迤邐而行,一切美景似畫屏,酒氣馥郁,兩旁池塘早荷白燦燦,熱氣催生得早,碗口大一朵接一朵。
百盞宮燈次第點亮,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夫人們穿了誥服,在二樓賞燈。
遼袖坐在老祖宗右手側(cè),透過一層簾子,望見席面上來了寧王殿下等其余幾名皇子。
寧王瞥過她一眼,目光停駐,謙和一笑,她有些手足無措,回以一笑,隨即低下頭。
再次抬起頭時,見到內(nèi)閣幾名大學士中,站著她的未婚夫宋搬山。
他腰身極直,哪怕一模一樣的紅色官服,穿在他身上脫俗一截。
他并非那種清高絕塵之人,相反,平易近人,笑容和善,既有仁心,又有自保的城府,與同僚相處得極好。
遼袖低頭,抿了一口薄酒,燭火跳躍下,心里也很高興。
朝廷的誥命夫人都在內(nèi)堂,首座卻只來了張貴妃。
據(jù)說皇后身體不適,各別人心照不宣,只怕皇后依然被軟禁著。
過不了多久,小太監(jiān)紛紛往外側(cè)頭,心急如焚。
哎!陛下遲遲未來,出什么事了?
席間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眾人揣測不一,陛下是不是病情又發(fā)作了。
張瑕快步走到崔拱身旁,低語詢問:“崔掌印,你可知道陛下的情況?”
崔拱額頭滲出密密汗:“陛下中午還好端端的,用過點心后,頭疼欲裂,大發(fā)脾氣摔了一地瓷盤,宣了吳衡去服侍,事發(fā)突然,病情緊急,連淮王殿下也一塊兒召去了。”
*
青煙氤氳法器琳瑯,在一聲又一聲悠長的磬鐘聲中。
皇帝慢悠悠睜開眼,吞吐納息,一手掀開明黃緞子,將一顆雞血石似的藥丸摩挲在指尖,開口。
“怎么跟上回的藥不一樣?!?
吳衡正顫抖著要開口,文鳳真已攔過了他的話頭,眉眼微斂,淡淡神色,無法窺知到任何情緒。
“回陛下,紫陽丸藥效過于猛烈,吳衡又調(diào)制了新的丹藥方子,跟之前的一樣,都是固本培元之用?!?
皇帝撫了撫眉頭,開口:“上回的藥就很好,我用后覺得元氣大振,還得是這個藥,不許換?!?
皇帝手捻佛珠,一雙目光壓在文鳳真身上:“你真的知道朕想要什么?”
文鳳真長睫微垂,開口:“陛下放心,您要相信道長的話,只要一心問道,修福緣善果,一定會得償所愿,得修來世?!?
他語氣極輕,綿緩徐徐,極輕易入了人心。
皇帝撫膝,笑了幾聲,陰冷地盯著他:“哈哈,好,你跟你爹不一樣,滿朝文武都找不出像你這般的忠臣,朕信你!”
退出了殿門,文鳳真站在夜色下,百層臺階前,止住了腳步。
吳衡正瑟瑟發(fā)抖,慶幸著又哄騙過一劫,保住了小命。
文鳳真聲音淡淡,“吳衡,你在道觀這么久,真的聽說過前世今生嗎?”
吳衡轉(zhuǎn)過身,見到文鳳真面無波瀾,神色如常,卻問出這樣的話,著實令他大吃一驚。
文鳳真出了名的不信神佛,尤其瞧不起他這樣的道士,他這個問題是何居心呢?
吳衡眼珠一轉(zhuǎn),笑道:“前世今生這個說法是有的,陛下今生一心修道,積德行善,來生一定會修得自己想要的善果?!?
文鳳真嘴角牽起嘲諷,他撫了撫腕珠,這是從法隆寺再求來的一串,卻不再是她送給他的一串。
他吐落兩個字:“蠢貨。”
吳衡一驚,心頭忐忑不安,緊張得汗如雨下,文鳳真的目光似乎將他整個人看得不能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