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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推開院外的小門,療養院環境宜人,黃墻綠瓦的小樓診室淡雅舒心,腳邊草坪上的綠植葉尖虛含著雨滴,不舍它們離去似的,泥土混合著雨腥的清新悠悠流轉在空中,她最是喜歡這味道。
小時候,每當大雨過境,她總是纏著闞明升帶她去郊外游玩,為的就是能讓這味道多在記憶里停留些時間。
闞云開緊繃已久的神經松泛些許,她站在湖邊,踮起腳尖,視線越過樹蔭障礙,逡巡尋找顧煜的身影。
“美美?”身后輪椅上的老人喚她,“是美美嗎?”
闞云開疑惑轉身,她環顧四周,身邊就只有這位老人和護工,她猜想,許是老人記憶衰退,認錯了人。
這點想法隨之被護工應證,護工鎖好輪椅手剎,將垂落的薄毯重新蓋回老人腿上,她走來闞云開身邊,又回顧不遠處的老人,低聲道:“你好,我是這里的工作人員,不知是否可以請你幫個忙?”
闞云開問:“什么忙?”
護工道:“奶奶患有阿爾茲海默癥,美美是奶奶的孫女,常年生活在國外,自去年回來看過奶奶以后再不得空,奶奶一直念叨著孫女,這些天連飯都不大好好吃了。”
闞云開問:“你是想我假扮奶奶的孫女?”
“是的。”護工點頭,“既然奶奶錯認了,不如將錯就錯,思念難解恐怕病勢加劇,就算不能阻止病情惡化,讓奶奶好好吃頓飯也是好的。”
將錯就錯。
闞云開祖輩緣淺,從小就未曾見過隔輩親人,再探奶奶期待和藹的眼神,她未作她想,應了下來。
闞云開向護工了解了一些基本情況,得知老人身體狀況不佳,除了阿爾茲海默癥以外,還有糖尿病等基礎病。
她隨護工回到奶奶身邊,矮身半蹲在奶奶身前,靈眸淺動,含笑道:“奶奶,你想我了嗎?”
和煦的暖陽透過樹枝,斜斜映照在老人久皺的眉頭,聞此,老人緩緩抬起手臂,輕撫闞云開的面頰,“想,奶奶每天都想我們美美。”
闞云開展顏,她握住老人的手,“那奶奶最近是不是沒有乖乖聽話吃飯?都瘦了。”
老人孩子心性,目光躲閃不敢直視闞云開的眼睛,撅嘴道:“我想吃烤紅薯,可小張一個星期只讓我吃一次。”
“烤紅薯啊。”闞云開重復道,“那我去看看門口有沒有賣的,但是吃多少必須聽小張的話,可以嗎?”
老人興起,滿口答應道:“好。”
方才下車,闞云開注意到門口有一家便利店,她起身走出院子,正巧看見賣紅薯的大爺推著老式爐灶吆喝著,她叫停大爺的步子,買了兩個新鮮出爐的糖心紅薯。
老人的目光一刻不離地盯著小院門口,她看見闞云開手中的紙袋,興奮地朝她揮手。
護工道:“只許吃半個哦。”
闞云開掰開一半紅薯,悉心剝去外皮,時而低哄,時而引誘,一口口喂著老人。
顧煜站在樹后,正巧看見這樣溫馨的一幕,明明她自己還面帶病色,水米未進,卻能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強顏歡笑。
他想起那晚的夢。
夢起是錫勒酒店里她慌亂茫然的眼神,夢落是申城月色下她豁然清淺的微笑。
闞云開瞥見顧煜的身影,不忍說:“奶奶,吃了烤紅薯就要乖乖聽話,我要去上班了,下次再來看你。”
老人分別的愁緒被填滿的味蕾沖淡,憂思不返,“好,美美要常來看奶奶。”
闞云開說:“一定。”
可誰人都知,無疾而終的插曲,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顧煜問:“怎么下來了?”
兩人并肩走著,闞云開說:“車里有點悶,見雨停了,就想下來透透氣。”她從包中拿出車鑰匙,“這個給你,我剛才熄火鎖車了。”
顧煜接過鑰匙,“你好些了嗎?”
闞云開打開車門,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沒事了,剛才謝謝你。”
好些年沒有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唯今年兩次,顧煜都在身邊,她私心想讓他永遠都在。
想起在戒毒康復中心,顧煜與孩子們歡笑交疊的笑容,她又喪失了勇敢的勇氣,可萬一呢?
萬一那些荒謬的言論沒有成真,萬一她的心魔能解,萬一顧煜對她也有些許好感,哪怕只有她的十分之一。
“萬一”像是懸崖之巔搖擺不定的碎石,往左是于人希望的美好,往右是毀滅靈魂的咒怨,沒人敢挑戰它的權威,也無人敢與之作賭。
天又暗了下去,才起的虹光已落。
耳邊依舊回蕩著電臺之聲,闞云開說:“都已經中午了,你要吃東西嗎?”
顧煜手握方向盤,“不了,這雨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停,先送你回家吧。”
闞云開拿出包里還剩的一個烤紅薯,她剝出果肉,用塑料袋盛裝好碎皮,遞在顧煜嘴邊,“那先吃這個墊墊肚子吧。”
顧煜慣性后仰,不喜這種接觸,“不用,你自己吃吧。”
闞云開手肘在空中一滯,繼而悻悻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炭黑色余污,她把紅薯放回袋子,眼眸低垂,起了一絲失望,“你很討厭我嗎?”
前方道路積水嚴重,十字路口車龍再起,無奈再次堵在途中。
顧煜側身而視,指節不慎磕在方向盤上,“你為什么會這么想?”
闞云開嘆聲說:“就是感覺每次和你說不到三句話,你就會有意無意地結束話題,或是轉移,或是拒絕,一般我對別人這樣,大都是禮貌表達我的厭惡。”
闞云開與之對視,眼中似帶有探究的意味,顧煜避開目光,神情動作皆落入她眼底,“所以,討厭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