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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天才的政治動物,食物鏈最高的掠食者,盡管一無靠山,二無背景,但是前途遠大,勿容置疑。”凌苒一面抓石榴子往嘴里扔,一面說。
邵承志微笑了:“對,他能力,技巧,野心,權力欲都夠,唯一的缺陷就是無靠山無背景,30歲只混到一個副處,在市府里當一個小秘書。當然,從職位來說,30歲,就算是紅二代紅三代,也就只能是副處了......但是如果他有一靠好靠,前途就會更有保障點,說不定可以早達。”
凌苒插嘴:“他還不夠早達?不光是職位,就是權力影響力,李兆也夠猛的了。我看他好像沒有什么爪子伸不到的地方。想想他農村出身,一無根基,二無關系,完全靠自己鉆營,就畢業到現在這么短短的幾年......總之,他,來日可期。”
邵承志微微一笑:“那么你認為他是不想找一個能讓他平步青云的岳父呢,還是找不到一個能讓他平步青云的岳父呢?”
凌苒一呆,她對跟自己無關的人,一貫缺乏鉆研精神,第一次看見李兆跟他老婆,凌苒的反應是:又是一對帥哥配丑女,跟我爸我媽一樣。凌苒覺得這沒啥好奇怪的,因為美女也是嫁丑男的多嘛。
但是現在被邵承志一提醒,凌苒忽然想到了:“哦,是哦,李兆為啥要娶這么個跟他一樣農村出來的老婆?長得還不咋地的。就算不找個有背景的,能幫他飛黃騰達的,那找個北京本地姑娘,家境殷實的,家里有房有車的,總是隨便找吧。現在公務員多吃香啊,更何況還是北大碩士畢業的處級干部。”
邵承志一面給凌苒剝石榴一面慢慢的說:“李兆么,從中學時起,就是班里女生愛慕的對象。我沒見過葉翎,但是我覺得,如果讓李兆像葉翎一樣,西裝革履,一身名牌,他儀表上也不會比葉翎差到哪里去......”邵承志看看凌苒。
“嗯,是,不會比葉翎差。不過不太一樣,葉翎風度翩翩,氣質冷峻,有點貴族氣派。李兆儀表堂堂,氣宇軒昂,派頭十足,雖然穿得那么差,但是即使是敬酒打哈哈都讓人覺得這男人不容小窺。”凌苒思考著。
邵承志點點頭:“李兆入北大后,又是學生會主席,又是演講主力,整個一風云人物。雖然窮得叮當響,依舊有的是女孩迷他。他交過不止一個女友,但是這些都是學生時代的戀情,因為戀愛而戀愛,大家都是玩玩而已,沒啥值得一提的,”
“一直到我們本科畢業那年。李兆保研,要換宿舍。平時我們都是暑假不回老家的,一方面是為了省路費,另一方面也是老家條件實在太差了,夏天又潮又熱,蚊子鋪天蓋地,不如呆在學校宿舍舒服。但是那年我兩都回去了,于是就有人給介紹對象。我那時根本沒談戀愛的打算,自然一口回絕。但是李兆卻跟我們縣——現在是地級市了,我們縣縣委書記的女兒好上了,女孩那時在讀自費大專,比李兆大兩歲,長得有點矮胖。兩個月時間,兩個人打得火熱,我真的沒一點夸張,打得火熱。”
“當時我勸過李兆,我們是不可能回老家的,女孩自費大專,是不可能離開老家的,所以他跟她完全是不可能的。但是李兆那時完全聽不進去,跟我說:‘你有沒想過,她爸爸是縣委書記,全縣的一把手啊’。我說:‘那又咋的,他爸能給她解決北京戶口,還是能給她安排北京工作?她到了北京,就是一個最最普通的北漂,長得還不咋的’。”
凌苒忍不住“撲哧”一笑:“真缺德。”
邵承志一笑:“是,因為我怕李兆跟她發生關系,所以真的沒法措辭委婉。但是你知道李兆怎么說:‘可是在我們縣,她老爸是no.1。我要是跟她結婚,我爸在村里就會非常有面子,不光在村里,就是在整個縣,人家都會說:這是x書記的親家公’。”
凌苒笑抽:“這下我明白了,什么叫光宗耀祖,這就叫光宗耀祖。李兆家十八代祖墳都在冒青煙了。”
“對,你可能不能理解光宗耀祖對一個農家子弟意味著什么。李兆一心走仕途,走仕途是沒有錢的,他的個人生活質量是好不到哪里去的,就手里有點權。但是他在北京混得再好,再有權有勢,如果老家那里沒人知道的話,他跟誰顯擺去?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那他奮斗了半天,去哪里找滿足。”邵承志說。
凌苒目瞪口呆,她貧乏的腦袋瓜過去真沒想過這么復雜的問題。
邵承志嘆了口氣:“不過他倒不光光是為了這么點虛榮,他還有很實際的考慮,他那些兄弟姐妹,還有兄弟姐妹的孩子,都可以被照顧到,這是非常非常實惠的,比他娶北京高官的女兒還來得實惠。”
“嗯,這到是。只有娶本縣一把手的女兒,才能讓親戚近水樓臺先得月,別的手臂再長,也隔山隔水。”凌苒點頭。
“我那時罵他腦抽了,居然要為這點蠅頭小利,出賣自己的一輩子,他根本聽不進去。人在利益面前的時候,真得鬼迷心竅,尤其當時他才22歲。”邵承志看了看凌苒,“我們都是人,都會受誘惑,年輕加上窮,就更容易在蠅頭小利面前迷失。” “不過,他總算聽了我一點勸,沒敢越雷池。女孩比我們年齡大,也比我們成熟,所以一直非常主動,包括邀請他一起去短途旅游,在小旅社里過夜。如果他做了,他就根本別想跑。”
“然后就是開學了,他回到北京,開始讀研。離開老家那個環境后,他冷靜下來了,開始考慮這么做值得不值得。于是只過了一個月,他就提出跟那個女孩分手。結果你知道怎么樣,女孩翹課追到北京來了,在招待所里整整住半個月,一心一意要套牢他。他后來真的是看見那女孩就跑,有一回是從廁所窗戶爬出的寢室樓,你沒見他那個狼狽樣。”
一想到李兆這么又高又帥又有男子氣概的人被個女孩追得跳廁所窗戶,凌苒忍不住“哈哈”大笑。
“女孩最終知道無望,回去上學去了。其實這種婚姻在我高中同學那里挺普遍的,那時大學生少,畢業回老家的更少。我那些考上三流大專的高中同學,畢業后回到老家,基本上都娶了縣里芝麻官的女兒。現在都過得都很滋潤。”邵承志說,“但是這樣的婚姻明顯不適合李兆。這場戀愛,嗯,不能叫戀愛,只能叫事件,給了李兆很多的反思。我覺得他經歷過那次后,成熟了很多。他研究生兩年,沒再談過女朋友。”
“李兆碩士畢業那年機遇非常好,他可以去企業,包括進國有銀行或者進外企,但是他選擇了去市府。剛進去的時候,管后勤的看不起他,因為就他一人是沒任何背景,靠簡歷推薦信面試敲開市府大門的。總務科的故意刁難他,雖然集體宿舍明明有床位,卻以畢業生第一年必須自行解決住宿問題為由,不給他分配宿舍。他不敢去爭,只能忍氣吞聲。剛進市府的前6個月見習期,就基本工資,連工資性津貼都沒有,300多一月,他還要吃飯,買兩件衣服,所以根本沒錢租房子住。開始他想睡辦公室,但是這行不通,同一辦公室的同事肯定不會樂意。那時我是研三,他就天天到清華來跟我擠一張床,整整一年,每天路上時間兩三個小時。”
“但是李兆進市府后就半年,他上司的上司就特別賞識他,把他當自己弟子培養。如果那位主任有女兒,估計就要嫁給李兆了。但是那位主任沒女兒,于是介紹了一個他朋友的女兒。女孩老爸當時是正廳級,后來升到了副部。女孩長得很漂亮,在銀行工作,當時正在職的在北大讀mba,各方面條件好得不能再好。李兆見她第一眼就動心了,回來就說要送樣禮物給她、當時我兩全部家當加起來不到500元,離開下月發工資還有半個月,他花了480元買了瓶香水送給女孩,弄得我兩足足啃了半個月的兩毛錢一個的大白饅頭。”
“李兆陷入了熱戀,我懷疑這可能是他這輩子唯一真正動心過的女孩。無論是女孩的相貌,女孩的自身條件,還是她的家庭條件,都對李兆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而且女孩還非常體諒他,因為他上司給介紹的時候,就已經把李兆的情況都交代清楚了,女孩家里人都知道李兆窮得叮咚作響。兩人周末約會只去公園,免費或者最多幾元錢的門票,吃飯只吃肯德基,或者大排檔,看電影都不買零食。但是就這樣的消費,李兆還是負擔不起,上半個月約會李兆掏錢,下半個月,就得女孩付賬。”
“兩人談了三四個月,李兆決定跟女孩分手。”邵承志說。
“哦。”凌苒雖然預料到了這個結局,還是哆嗦了一下,“他傷自尊了。”
“不光是自尊。”邵承志看著凌苒說,“李兆那時25歲,人已經非常老練成熟,思維縝密,談吐做事都非常有分寸,所以那個主任才這么賞識他。李兆他,必須跟這個女孩分手,雖然他的感情,他的野心,他現實的經濟壓力都在誘惑他去趕緊搞定她,好少奮斗10年,但是他的理智告訴他,他必須放棄,因為如果他們結婚,肯定是以離婚收場,而且會反目成仇,毀了彼此的人生,不如趁現在感情還不深,趕緊懸崖勒馬,回頭是岸。”
凌苒看著邵承志,眼睛一閃一閃的發光,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在為李兆和那個女孩惋惜,有似乎是自己和邵承志在兔死狐悲:“你不是說女孩家非常清楚李兆的情況,而且女孩非常體諒他嘛。”
邵承志望著凌苒,微微一笑,輕輕的搖了搖頭:“短期可以,甚至一直到結婚,可能都可以,但是時間長了呢?李兆走仕途,再怎么能干,他也得一步步往上爬。他能升得多快?35歲前當正處,40歲前當局長,或者平級調動,去當一個非直轄市的市長市委書記,夠意思了吧,這還得一帆風順才行。就算這樣的早達,他老婆也得跟著他過十幾年的苦逼日子。女孩條件好,在李兆熬資歷的整個過程中,女孩家都得貼錢貼房貼各種社會關系。一貼貼十幾年,這些都是只見付出看不見回報的。女孩還能十幾年這么體諒他么?這得有個多么寬廣的胸懷?”
“而且誰能保證李兆一定能爬得上去,他最終又能爬到一個什么位置。如果大家能看見未來,比如說,如果在馬云師范畢業去當老師的時候,就知道他會成為億萬富豪,那么很多漂亮女孩都會愿意去嫁給他,哪怕最初幾年必須跟著馬云吃糠咽菜,忍受馬云一次次創業失敗。但是這世界上誰能預見未來?是,所有人都看好李兆,因為他身上政治動物的特征太明顯,但是他到底是能爬到處級局級還是部級?千軍萬馬都會死在處這個級別上。女孩家這樣的條件,難道處處體諒他,就為了嫁給一個小處長?”
“好吧,就算李兆今后真能飛黃騰達,他老婆真能體諒他十幾年如一日。那么李兆,他在家里能不稍微多讓著多寵著老婆一點嗎?他能處處說了算嗎?他能不說話做事先看看老婆臉色么?吃人最短,拿人手軟,他就算不真心感激老婆為自己的付出,也該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一腳踢出門吧。那么他是不是應該在家里聽話點,順著老婆一點,跟自己老家那里的人離得遠一點?問題是他是這種人么?那么十幾年下來,他們兩各自會是個什么心態?這得有多么強大的心臟,才能讓彼此不變態。”
“李兆他真做不到低聲下氣,處處聽老婆的,第一他不是這樣性格的人,第二,他也沒辦法這么做。李兆爸媽跟我爸媽一樣,都是農民,目不識丁。他家里兄弟姐妹8個,他是老小,除了他以外,兄弟姐妹沒一個超過初中文化程度的,都還在村里,所以下面一堆的侄子外甥都需要脫離農村。他能不養爹娘么?他能不管外甥侄女的前途么?難道他娶了高官的女兒,自己過得風生水起,能讓自己父母繼續住土坯房,兄弟姐妹家有啥事他不聞不問,外甥侄女到北京來,他不讓進門?如果他這么做,他還是人嗎?但是他如果不這么做,他老婆受得了嗎?” “李兆沒有辦法,他只能跟那女孩分手。我想這是他這30年里面最痛苦的一個選擇,分手的那天晚上,他整夜沒睡,半夜里,我感覺到他在暗暗飲泣。這是我唯一一次看見他流眼淚,我嚇得都沒敢翻身,生怕被他發現我醒著。分手后一兩個月,他下班后一句話都不說,每天晚上都坐那發呆......再后來,我出國了。”邵承志看看凌苒,“凌苒,如果我收入跟李兆一樣,我家庭情況跟李兆一樣,我決不會來追求你。別說你,就是各方面條件比你差很多的城市姑娘,我都不會娶。其實這也就是李兆一直堅持叫我娶王霞的原因。”
凌苒有兩秒鐘無語。
“李兆很理智,也很果斷堅毅。”凌苒想了想,又對邵承志微微一笑,“李兆跟你一樣,能夠對自己殘忍。”
邵承志苦笑了一下:“你以為我們愿意?我們沒辦法。你不知道我們小時候,有多窮。我和李兆記憶里都沒有童年,只有撿稻穗打豬草和吃不飽。你也不會知道,農村的教育條件有多差。我小時候同村的玩伴,別來說什么九年制義務教育,有幾個能讀完小學?一般讀到4年級就結束了。要想離開農村,要想有個前途,就必須堅毅堅忍,否則就永無出頭之日。”
“誰不想追逐本能的欲望,娶漂亮的老婆,抱岳父大人的大腿,快速打開上升空間,還到手一大筆嫁妝,迅速改變自己生活質量。這對一個男人,尤其是有野心又很窮的男人,是多么巨大的誘惑。但是李兆放棄了,因為他沒辦法。他并不是想放棄,愿意放棄,更不是清高,更不是驕傲,他放棄是因為他如果他跟那女孩結婚,婚姻和他的父母親情,他必須放棄一頭。他要么當鳳凰男,要么當白眼狼,或者當個更無恥的卑鄙小人,在利用完老婆后,一腳把老婆踹了。當然估計這條他還沒辦法做到,因為他走仕途,他沒法離婚,但是不能離婚,只會讓人性展現最卑劣的一面.......所以他只能跟那個姑娘分手。我想這是他這輩子唯一的一次真正的戀愛,一共維持了不到4個月。這場戀愛對他是場嚴酷的洗禮,從那以后,他徹底成熟了,再沒有什么可以誘惑他的了。”
凌苒有兩秒鐘無語:“嗯,李兆很有品。這世界上多的是那種男人,只要有利可圖,才不會去思前想后,先把便宜占上再說。靠老婆往上爬,爬上后離婚出軌,還轉移財產,各種惡形惡狀......這樣的男人,多了去了。”
邵承志微微一笑:“低檔的人渣不在討論之列。凌苒,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想一想,如果李兆沒有7個在農村的兄弟姐妹,十幾個各種年齡段的侄子外甥,即使他還是農村出身,還是一窮二白,他放棄那個女孩么?”
☆、啟動遺忘程序(1)
邵承志微微一笑:“低檔的人渣不在討論之列。凌苒,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想一想,如果李兆沒有7個在農村的兄弟姐妹,十幾個各種年齡段的侄子外甥,即使他還是農村出身,還是一窮二白,他會放棄那個女孩么?”
“當然不會,自己喜歡的,條件又好。既有愛情,又能少奮斗10年,干嘛要放棄。”凌苒毫不猶豫的說。
邵承志點頭:“對,如果李兆家庭條件稍微好點,即使還是農村出來的,只要沒那么一堆的大包裹壓在身上,我相信他決不會放棄。現在我們再假設,如果李兆在大學里談了一個還算條件相當、志同道合的女朋友,比如,就是他現在的老婆,溫舒琴。然后,李兆工作了,他主任給他介紹這么一個結婚對象,你認為他會不會把自己女朋友甩了,去當名門貴婿?”
“當然,那還用說。換了我,我也這么干啊。”凌苒說,“誰不想走捷徑啊,岳父樹大蔭深好靠背。”
邵承志嘆了口氣:“所以,凌苒,你也別說葉翎怎么怎么樣賣身求榮,怎么吃軟飯。怎么他是畜生,那是侮辱了畜生。而李兆理智、剛毅、有品。你以為李兆不想賣身求榮,不想吃軟飯?他都差點連縣委書記長得不咋滴的女兒都娶了。”
凌苒忍不住失笑。
“李兆沒這么做,是因為他沒條件這么做,并不是他不想這么做。而葉翎能這么做,是因為他有這條件這么做。攀附權貴是人人都想的,為了飛黃騰達拋棄自己心愛的女友,對一個有能力有野心的男人來說,也是可以理解的。”邵承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