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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陛下昭告天下,圣意如此,我等自然只能遵從啊。”
陳聿修靜默良久,哂笑搖頭:“泉光,你想的太簡單了。莫說晉王、魏王二位成年皇子的心思,便是皇室宗族那些養在行宮宗祠輩分極高的老人們,他們……是服不了一個玉鏘的。若有朝一日鬧將起來,便是皇族倫綱內亂。哪怕楚王重歸,也不可能鎮得住。陛下從前,對太子最嚴,對晉王最省,對德王、慶王最厲,獨獨對趙王最溺。每個兒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喜愛,自有輕重。但大體稟順了國威宗承,因而無人會說一個不字。”
“……是啊,可那與太孫何關?”周泉光皺眉道,“太孫是太子嫡子,也是正統的繼承人,不能因為他小就……”
“可若他不是呢?”
修長指節握住的酒,穩穩地擒在二人之間。杯中酒液晃蕩漸平,清亮地印出上方沉穩的眉眼。
“你,你說什么……”周泉光咽下口中未說完的話,慌忙抬手接過酒杯。在御座上方的視線下,強自鎮定地飲下。直到那視線移開,他才垂下眼,長舒一口氣:“陳兄,你莫嚇我,太孫他不是……”
“打個比方而已,”陳聿修挑眉一笑,揚袖坐回自己的座位。須臾,壓低聲音道,“只是聽到欽天監傳來的消息,宗祠那邊,有人叫了欽天監過去問太孫的生辰八字。無緣無故做這等事,你說他們……會不會是已經看到了傳位詔書,繼而想要實打實地查清玉鏘的身份呢?”
“原,原來如此。”周泉光囁嚅著松了口氣,雙手握在袖口中隱隱顫抖,怕讓人察覺不敢去拿筷子。目光落在對面的坐席上,君意沈垂頭倒酒,有人來敬,來者不拒。只是那酒杯端在唇間,煞白的臉印著漆黑的眸,仿佛有什么被深鎖其間。而一旁的位子,只有一個宮女跪在側前,在加放著盤碟。
“所以你們安排太孫換衣,和郭將軍一見?”周泉光這才恍然大悟地輕輕撫掌,又狀若無意地瞟了眼御座,皺眉道,“可是今天祿親王一番話后,太孫沾濕換衣,陛下似乎已經開始起疑了……”
陳聿修執酒抬眉望去,皇帝正望著玉鏘空空的席位,側頭和一旁的人說著什么。
他悠然收回眼:“無事,不出半刻,他們必然會回……”他忽地一怔,猛然抬頭再次看去。
“哦,那就好。唔……”周泉光方附和完,手臂突然一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歪身撐地,“怎,怎么了?!”
“泉光,你看那人,是不是千牛衛的左將軍?”
“唉,是啊!不過他出現也無妨吧,千牛衛本來就護衛陛下近前,陳兄你莫不是太緊張了?”周泉光拍了拍他的手,呵呵笑道。
“不對,”陳聿修垂下眼,長吸一氣站起,“今日的執勤名單上,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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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真的想好了這一切?”蕭貴妃撫胸嘆息,良久才出聲,“買通宗老,修改傳位詔書……太瘋狂了。”
郭臨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蕭貴妃凝視她良久,忽然正色道:“郭將軍一點都不怕……我們成功后,反手追殺你等么?畢竟這樣一個秘密,若是……”
“娘娘不會當真以為,我郭臨身后無人吧?”郭臨含笑挑眉,垂手按在腰間劍柄上,“你大可以試一試?”
蕭貴妃盯著那把劍,不知怎地倏忽間想起□□宮娥間,傳說的那句話……“末將身上背著三千亡魂的血命,只怕這勤政殿,受不起末將一跪!”仿佛一瞬,劍上鮮紅的穗子便帶著血腥殺氣撲來,駭得她忍不住倒退一步。
“娘娘若是再多挨上一會兒,羽林軍就該發現……”
“既,既然如此,那本宮便與將軍達下此番協議。”蕭貴妃吸氣提聲,“一諾千金,縱死不悔。”
郭臨抬起眼,微微一笑。
闔門后的腳步聲輕盈走遠,她緩緩閉上眼,張嘴喚道:“玉鏘。”
靜謐的室內一陣急促壓抑的呼吸,少年身影慢慢挪出內墻,立在柱旁。郭臨睜開眼,晶亮的眸光下藏著濃濃晦暗,她朝他伸出手。
風起瞬間,玉鏘已經大步撲將上來,一把環住郭臨的腰。“爹爹,爹爹……”少年清朗的嗓音帶著許久未有的激動哭腔,“玉鏘終于見到你了。”
郭臨怔了怔神,抬手顫抖著撫摸他頭頂束得齊整的發髻,千言萬語繞在唇邊卻只得一道低嘆:“對不住,爹爹一回來,就讓出了你的皇位……”
“不,不,與爹爹比起來,皇位又算什么!”玉鏘站直身,羞赧一笑,“我信爹爹行事的道理,必然不會害我。何況……”
他伸出手,骨節分明的手掌大小已快趕上郭臨的手,他牢牢握住她:“爹爹、師父、我,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是玉鏘的心愿。”
一家人……郭臨直直地望著他漆黑透亮的大眼,須臾長舒一氣蹲下身攬住他:“我的玉鏘果然長大了。你放心……爹爹不會傷害你的皇爺爺,他是這個天下的主人,他不能死。那些傳入你耳中關于爹爹的話,只是人言可畏,都不盡真實。爹爹自有分寸,這次一定……會保護好你們。”
玉鏘垂下頭,半晌才小聲道:“爹爹不怪我?”
郭臨搖搖頭:“你本來就是他的孫子,這是應有的人倫孝道。爹爹又怎么會怪你呢?”她撫摸他的臉,指腹下骨骼漸開,已見英挺輪廓。“或許是帝位英才,只是不該是這個時候……”她忍不住低聲自語。
玉鏘眨眨眼,郭臨搖頭一笑,正欲再說,卻聽側門有人輕叩:“殿下,白鷲看到有羽林軍朝這邊來了。”
郭臨蹙眉起身。門扉輕開,一個干練的褐衣侍衛走進來,長發束后垂肩,是個年長素容的女子。郭臨記起她叫白鷺,是玉鏘的貼身護衛。“既然如此,”她低頭看向玉鏘,“你先走,我待會回去,錯開以免懷疑。”
“嗯。”玉鏘點點頭,走到白鷺身邊,又回過頭來看她。她朝他擺擺手,溫和一笑:“放心吧,爹爹不會和你分開太久。”
玉鏘這才重新邁步,走出房門。白鷺回身沖郭臨一揖,飛快掠出。
門扉借著余力緩緩闔上,屋內重回一片昏暗。郭臨負手仰頭,長吸一口氣。
“姚易,梁儀,弟兄們……我雖不能手刃仇人,但已籌謀將未來的江山從他臆想的盛景中拉出來……你們泉下有知,還望體恤,我的這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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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泉光一把拉住陳聿修:“陳兄慢著,你聽……殿外來人了。”
陳聿修頓住腳,回頭望去,周泉光也一齊看去。只見玉鏘換了一身玉白長衫,連頭頂也換做了玉冠,素凈瀟灑地走到御座下朝皇帝行禮:“孫兒來遲,皇爺爺不會懲罰我吧?”
“哦?”皇帝笑了一聲,“你說說你為何來遲,朕聽得看看。再說要不要罰你。”
玉鏘眼珠一轉,正欲開口,一旁白鷲已經應笑道:“還不是那個小丫頭,說是給我們幫忙,結果取殿下的金冠時一不小心又摔不見了個金珠,一時半會的也找不著。就只好讓屬下去把還未搬回東宮的衣裳取來一套給換上,這才……”
玉鏘猛地拍了下白鷲的胳膊,他才滿臉莫名地住了嘴。皇帝瞇了眼,笑道:“這么說,這個丫頭果真還是要罰一罰嘍?”
“那倒不必,陛下,這丫頭略懂醫理,聞出了殿下隨身帶得兩個香囊味道不對,依屬下看啊……”
周泉光看廷上說得正好,忙拽著陳聿修坐下。
借著月色,郭臨穿過回廊,扶柱一躍,從羽林軍巡視的視線中跳開。隔著欄桿,已能望見麟德殿的燈火。她抬起手腕,解開罩在朝服外的黑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