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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清泠優緩的嗓音響起:“蘇恭翎老將軍,年輕時曾在先帝手下任將,平定三王內亂,北抗突厥數十載,是兩朝威名老將。臣不認為郭將軍戴罪立功之身取得的功名,值得老將軍用一生的清名去換。”陳聿修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悠然,仿佛只是在講一個故事,“更何況,老將軍有一子,襁褓中時死于突厥人掠殺。便是老將軍真想奪了郭將軍的功名,也斷不會借恨之入骨的突厥人之手。臣以為……魏王殿下的查案,太荒謬了。”
郭臨側眸望去,見到他噙在嘴角的淺淡笑意,心中大定。仰頭喝道:“既然如此,那便請陛下將魏王殿下和蘇恭翎一道宣來殿上吧,末將正好聽聽,這番荒謬的審案。”
徐公公捏著拂塵桿的手用力發白,他已不敢去看身旁皇帝的神色。右肩隔著層層宮服,如芒刺針扎。
一道零碎的巨響,皇帝霍然起身,一掌掃落案上的筆架,沾著墨的筆桿一直滾到郭臨的靴前。
“郭臨,你這是在質疑朕的權威?”皇帝瞇起眼,厲喝尖銳刺耳,“誰給你這個膽子,來這里造反。”他須臾一聲冷笑,唇角斜著掛在臉上,“其實,你是不是郭臨……還待評說,朕想著,應該先叫幾個侍中來給你驗明正身。”
郭臨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向他。皇帝眸光陰霾,嗤笑著回望她。
“報——”慌亂的腳步從殿外一直走入殿內。
小太監“噗通”一聲跪下,手中高高捧著一本折書,顫聲道:“陛下,方才楚世子入宮,將楚王的卸甲呈書遞交上來。”
“……什么?!”皇帝瞪大眼,踉蹌一步,幾乎跌在御座,“這怎么可能,二弟他……”
他一掌拍在扶手:“究竟怎么回事!”
“楚王,楚王病纏體弱……太醫診斷他已再無法馭馬動武,臂力腿腳只如常人。世子說,王爺不愿讓陛下為難,守護瓊關的重任,就交給下一代了……他如今只求告老還鄉,請陛下圓他唯一的心愿。”
郭臨澀聲長嘆,緩緩闔上眸,蓋住濕濡的眼眶。義父……用盡最后的能力,在為她鋪路。
楚王辭官卸甲,整個朝中,武將便獨她一人為大。縱然只是為了國本威望不會動搖,皇帝也不會再輕易出手讓她橫死。
因為她已是這大齊,唯一的一品大將。
☆、第170章 太孫玉鏘
黃葉轉枯,枝頭逐漸凋零。城內冷索蕭條,已是冬月光景。
西市繁華的商街不遠,一處熱鬧的小館。郭臨穿著灰夾長襖,坐在門口擺放的矮凳上拍著沾灰的靴面。路過的行人見到她,揚手招了招:“郭將軍早啊。”
她結果老板遞來的鮮湯餛飩,回頭一笑:“早!”
天色大亮,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有漢子方一進館,瞧見她徑直大咧地坐來對面:“郭將軍今日又沒上朝啊?大齊上下,獨您這般自在!”
郭臨瞟他一眼,提起酒壺倒了一碗熱乎米酒遞去。那大漢樂呵呵地接過,也不客氣,仰頭便飲。
十多天前,楚王卸甲離京。世子奏稱盡孝,懇請一年之期伴在父母身側,護衛他們云游四方。自此之后,皇帝派來刺殺她的人手果然少了許多。反倒是她傷懷與楚王、王妃的告別,行事沒有再如那日的咄咄逼人。只是偶爾還會穿了朝服,跟著陳聿修一道站在首列,打著哈欠冷眼地看眾臣戰戰兢兢地請奏。
神武一案,蘇恭翎被關進了刑部大牢,大理寺重新立案調查。前日大理寺少卿出城,往朔方查案,儀仗聲勢浩大。聽說還派了太常寺的官員,去將朔方百姓自建的神武祠休整加建。
這些日子,郭臨閑來無事,時常換了常服走在街頭,似在回味過去京兆尹時的歲月。百姓們比起朝臣,接受得更快。到底戰死、復活都是聽說來的。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才最真切實在。有膽大的當面問她戰場驚險,她捻去血腥的不談,講了講并州水淹三軍。
御史參她向無知百姓傳廣戰爭機密的折子在御書房堆了老高。凌煙閣中議事,陳聿修輕描淡寫道:“郭將軍是太閑了,陛下不如讓他繼續統軍。”
一句話便堵了回去。御史是消停了,朝上卻議論漸起。不是在說魏王殿下一手重建的神武軍可能不保,便是說起,被陛下送到皇覺寺祈福的小太孫,要回京了。
“聽說今晚宮中盛宴,百官到場,為太孫接風洗塵?”喝湯的功夫,早憩的鄰桌客人們也湊了過來,小聲道,“圣上也是偏心,將軍都回來這么久了,也不見為將軍設宴……”
郭臨笑了笑,沒有說話。思緒幽幽飄回昨晚……“筵席上只能為你爭出半刻時間,見了玉鏘有話快說。”白子毓丟下這句話,就匆匆走了。
縱然只有這些,她也已經很感激了。白家畢竟是舉族投靠的皇帝,他身為少主,背著一族人的身家性命,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已是仁至義盡。
夜幕尚未完全降臨,郭臨儀裝完備,坐在馬車上。見陳聿修的馬車從側旁駛過,她挽起車簾吩咐幾句,車夫聽命,揮鞭駕車跟在后面。
“緊張嗎?”她垂眼看著身旁雙寧,微微一笑,“不用怕,宮中不過就是一處地方。到時候跟在我身后就行,記得稱呼別錯……”
“是,少爺!”雙寧用力點點頭。片刻又絞著手帕,躊躇發問:“少爺,雙寧一直聽你們說‘玉鏘’……是指宮中的太孫殿下么?”
“不錯,他是太孫,也是我的義子。”郭臨摸了摸她軟軟的額發,眸光漸漸溫和,“他只比你小了幾歲,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如今長成了什么模樣?”
“少爺。”帳簾外車夫低聲喚道。
“什么事?”
“前邊街旁停著魏王府的馬車,丞相傳話來,問少爺需不需要停車一見。”
郭臨撫在雙寧頭頂的手一頓,緩緩收回。“不必了,宮中一樣能見到。”
“是。”
兩輛馬車奔馳不歇,順暢地穿過街道。揚起的風吹皺了道旁的停駐的馬車車簾,譚伯聽著那車輪漸遠,放下窗簾,抬首蹙眉:“殿下。”
長袖之下,捏著扇柄的修長手指已然發白。
宮燈一盞一盞朝后掠去,雙寧碎步跟在郭臨身后,看著兩旁不斷有人朝這邊躬身施禮,慌忙跟著俯下頭。
“說起來,自升將軍后,還未來過麟德殿參加宮宴。”
陳聿修聞言含眸一笑:“你不過是不習慣昔日的老臣不見,換做是自己,行到何處,都為人矚目罷了。”
郭臨嘻嘻一笑,不遠處有人喊了聲“丞相大人”。陳聿修望見是凌煙閣的侍從,便抬腳行去。郭臨望著他的背影,半晌眨了眨眼,收回神思。牽起雙寧的手,繼續朝前走。
“見過郭將軍。”
“嗯。”郭臨隨意點頭,正要往內走去,橫地一道身影插來:“且慢。”
“御前不可佩劍,爾……啊郭將軍?!”擋路的青年羽林衛待看清郭臨的臉,惶恐下拜。
“一品大將可佩劍面圣的規矩,你們一向沒怎么碰過,本將不怪。”郭臨清清嗓子,緩聲道,“只是日后本將宮中行走,你們上上下下再來攔個十幾二十回,誤了本將的事……”
“小人不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