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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走離御座的皇上恰好看到了這一幕,揚聲道:“郭愛卿也留下吧。”
郭臨一驚,怔道:“陛下,臣……”
“這事發生在你管轄范圍內的城郊,你也有責。”皇上淡淡地道。
這一下,后路也堵死了,郭臨只好應道:“是。”
德王瞟了眼七皇子驚疑不定的神色,冷冷一笑,提步跟在皇上身后。
來到御書房,皇上進了內間去更衣。屋內就只剩了德王、七皇子、刑部的尚書大人和侍郎萬辰,還有被皇上一時興起留下的郭臨。
房內氣氛微妙,德王面朝著窗格背對眾人,七皇子有意無意地站在郭臨身邊,刑部的兩位則站在最末。三分都隔得有些遠,沒有人開口說話,尷尬地靜默著。
房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刑部尚書挨門口比較近,下意識地側身看去。率先進門的是周丞相,隨后是一位門下侍郎。刑部尚書的臉上揚起一絲笑意,正要和周丞相打一聲招呼,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最后走進來的一人身上。
那聲招呼頓時卡在了喉間,再也說不出來。他整個人就維持著那樣一個怪異的姿勢,面上表情如同見了鬼一般。
周丞相微微嘆了口氣,朝著房內走去。
“趙……趙王殿下?!”刑部尚書的聲音仿佛從顫抖的牙縫間擠了出來。
什么?郭臨和七皇子同時回頭,只見門口立著一個華服身影,身姿挺拔,健壯魁梧,正是這兩日來完全聯系不到的趙王。打死也想不到他會出現在這里!
“哐當”一聲,一個花釉金瓶落地。郭臨循聲回望,德王直直地盯著趙王,一雙眼珠瞪得渾圓,俊朗的臉上表情扭曲猙獰。他正扶著一旁的御制紫檀案臺,案臺上空空如也,顯然他驚惶之下碰掉了上頭的金瓶。
“嗯,都來齊了。”皇上的聲音淡淡地從內間傳來。
徐公公穿過神色各異的眾人,走到門外掩好房門。屋內頓時沉靜了下來,德王長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
皇上環顧一圈,目光最后放在周丞相身上,輕聲道:“周愛卿,你來說吧。”
“是。”周丞相轉過身,表情莊重地看向眾人,“趙王殿下為太子所迫,不得已參與了逼宮一案。因此懊悔難抑,獨自在宮外查找線索。陛下知曉了事件的始末,特此將趙王殿下迎回宮中。”
這段解釋,簡直是漏洞百出。趙王明明是皇上下旨斬首的人,也明明已經“死”在了牢里,而周丞相卻略去不提,讓人聽著像皇上給了趙王機會讓他去洗刷冤屈一樣。
盡管這里所有的人都是這種想法,但沒人敢質疑。周丞相既然敢這么說,那么必然是皇上的意思。
七皇子一直揪著的心,直到此時才微微松懈了些。不管接下來德王要出什么招,和他一伙的趙王已經被皇上承認了,他就多了一層保險。
而聽完這話之后的德王,則是如臨大敵,渾身冷汗。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完全無法掌控局面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人非常的不舒服。不僅如此,他有一絲不祥的預感,仿佛有一張巨網,在無形間朝他展開。
趙王激動萬分,健步上前,在皇上面前鄭重跪伏,眼含熱淚:“兒臣謝過父皇!”他躲躲藏藏了半年之久,終于被皇上親口承認。這般的苦盡甘來,幾乎要將他全部的情緒擊潰。
好在他終究已不是以前那個心無城府的趙王,他強壓下淚意,站起身,大聲道:“父皇,兒臣知道太子哥哥也是被人利用的。此人蠱害皇室,天理不容。兒臣要親手查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七皇子的唇角微微上揚,他知道,一切就快要塵埃落定了。
☆、第56章 饕餮盛宴(上)
春末時節,寒潮易濕。常言道“清明斷雪,谷雨斷霜”,說起來,細雨綿綿的今日,恰好是谷雨之時。
白子毓的肩頭已經落濕了一片細碎的雨漬,烏黑的發髻上,也染了一層濛濛的水汽。盡管如此,他還是保持著稍稍躬身的站立姿勢,一言不發地立在廊下。
他已經在此候了有一炷香的時間,也不知是此間主人刻意為之,還是他當真因為身體不適,更衣多費了些時間。
他此刻,是立在德王府前廳的廊下。
過往的下人匆匆從他身旁掠過,也許是因為這段特殊的時期,造成的人心惶惶,盡管京兆府并未在明面上與德王交惡,但下人們還是對此時過府的客人敬而遠之。
這也不怪他們,慶王在半月前以親王之禮下葬,朝中傳的沸沸揚揚的“刺客是羽林軍中人”的消息,也被壓了下來。堂堂皇子遇刺,竟以斬殺了幾名亂黨不了了之,實在是讓很多人都難以相信。然而不止如此,忙完追查亂黨之后的刑部,似乎又接到了什么任務,每日門口都有人進進出出,刑部官員們皆是面色凝重。讓人們在惴惴不安的同時,又隱隱感覺到,由慶王之死牽扯出來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德王稱病已有近十日,他一直窩在府內謝絕會客。旁人只當他是因為胞弟的死悲痛過度,以致病倒。而唯有那日被召到御書房的寥寥數人才知道,這是皇上對他變相的軟禁。
窸窣的腳步聲從拐角處漸漸響起,白子毓聞聲側頭,看見德王正帶著人穩步走來。
他的腳步堅定穩健,面目雍容俊朗,風采依舊,仿佛完全沒有受到禁足失勢的影響。白子毓轉身朝他行禮:“下官見過德王殿下。”
這是德王第一次見到郭臨的這個副官,他想起郭臨那日夜探德王府,針鋒相對,計謀頻出,就為了他的安危。思及至此,他不由對眼前的青年有了一絲興趣,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白子毓雖不知德王一意觀察他是為何,不過此時已經無須在意這些了。他不疾不徐地道:“請德王殿下駕臨郭府,京兆尹郭大人已在府上備酒恭候殿下。”
德王輕輕一笑:“明人不說暗話,白大人當知本王近日無法出府。”
白子毓仰頭微笑:“這點請殿下放心,郭大人已經處理好了一切。”他見德王不作回應,幽幽地講了一句,“殿下難道忘了,除夕宴上,您與郭大人的杯酒之約?”
德王神色一怔,良久后淡然哂笑:“不錯,確實有此約定。倒是本王糊涂了。”他垂眼看向白子毓,“郭大人果然一言九鼎。”
白子毓側身讓道:“殿下,請。”
郭府后院,有一片小花園,由一圈高大的梧桐環繞,內里顯得幽靜閑逸。此刻,阿秋正和和紅纓、青鸞二婢一道,將一座筵席擺在了花園間搭好的雨棚內。
這該是自郭臨納妾以來,頭一次宴請他人。她們都很好奇到訪的客人會是誰,但是郭臨罕見得一個字也沒透露。
她此時坐在主位上,凝望著檀木案上擺放著的晶瑩的夜光杯。
與德王的輪番對決,仿佛是她在京城朝局中立足必經的關卡,促使她急速成長。直到慶王死在她面前,她才陡然有所驚醒。
這一切一直都是性命攸關的博弈,不止是身在其中的世子和她,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被無辜地牽連入這個漩渦。而當他們身死后,又有誰會記住,今夕雨間,對坐喝酒的是何人。
這里,遠比刀劍紛飛的戰場更殘酷冷情。
一聲鈴鐺輕響,遙遙傳進郭臨的耳里。隨著那徐徐的腳步聲,白子毓舉著傘和德王走進了花園。
德王姿態悠閑地邁進雨棚,環顧了一圈筵席,一面解下披風一面笑道:“郭大人好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