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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煜從宛蕎宮里離開時(shí)，已是暮靄沉沉。敏嬪再三挽留蘭煜在儲(chǔ)秀宮用過晚膳，蘭煜仍舊以叨擾為由謝過告辭。她由云弋扶著從里頭出來，傍晚格外靜，花盆底踩在青石磚上，竟有清脆碰撞的聲音。她忍不住低下頭一看，原來太監(jiān)們手腳勤快，早已將早先磨損破裂的石磚換新，那棱角分明的花紋顯示著它是如何的初生，她信步走著，聽著腳步伶仃聲，心思在片刻間仿佛頭頂?shù)囊恍》教祀H一樣，空空如也。

她走過了西三長街，拐到了碧桐書院前頭的一小方園子，這時(shí)候萬籟俱寂，從清晨起刮了半日的風(fēng)，吹走了多日來的悶熱和滯郁。蘭煜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了吸氣，她想用力地從周遭的空氣里，用眼睛以外的知覺去嗅出鮮活的生命味道。

云弋在她身旁，道：“小主不急著回去？現(xiàn)在是用晚膳的時(shí)候了。”

蘭煜頷首，擷了一只薔薇花道：“晚膳不急。”

不知從什么時(shí)候起，她也開始留心這些花花草草，從前的蘭煜是不在意的，食不果腹的歲月里，饑不作食、冷不當(dāng)衣的東西都不能為她所中意，只是哪個(gè)女子的綺念里，沒有對這些紅粉鶯燕的怦然向往呢？所以漸漸地，她也跟宮里其它女子一樣留意四時(shí)花色，不止是因?yàn)闀r(shí)光寂寞里的附庸風(fēng)雅的消遣，更是因?yàn)閷m里的一切是冰冷的，只有這些與生命有關(guān)，它們也時(shí)時(shí)提醒著蘭煜，自己和她們一樣，也是跳動(dòng)的、明醒著的。

她順著回鐘粹宮的方向一路走走看看，也不急著立時(shí)回去，云弋笑道：“小主今天有興致？”

蘭煜一笑，“是有興致。”

她們兩個(gè)一答一應(yīng)著，遠(yuǎn)處有孩童聲傳來，除了胤礽，蘭煜很少在宮道上聽見孩童聲，她順著聲音走過去，看見一副陌生面孔，看樣子比胤礽大些，蘭煜一閃身，躲在了叢叢樹影后頭，她示意云弋噤聲，悄悄看著眼前的陌生孩童。

那孩子比胤礽瘦些，挺著清瘦挺直的身板，向眼前的老嬤嬤道：“嬤嬤，我方才背的增廣賢文，您覺得怎么樣？”

那嬤嬤笑意甚濃，“老奴比不了大阿哥學(xué)問多，只是粗粗一聽，大阿哥背得流利順暢，等會(huì)皇上問起來定會(huì)滿意。”

胤褆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不知道太子二弟背得怎么樣了。”

嬤嬤仍舊笑，“依奴婢看，太子趕不上大阿哥背得順溜。”

胤褆若有所思道，“太子比我小兩歲，背得慢些也是常事。”

嬤嬤一撇嘴，笑意不減，“那還不都是說給皇上聽的，什么大兩歲小兩歲的，要我說，太子就是趕不上咱們大阿哥聰明。”

胤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又問道：“那其它幾個(gè)弟弟呢。”

嬤嬤言之甚篤，“那就更是趕不上咱們大阿哥十中之一了！老奴悄悄跟大阿哥說句話，您可得記著。”

胤褆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道：“嬤嬤請說。”

嬤嬤往左右看了看，道：“大阿哥您記住，您的額娘惠嬪娘娘，是咱們滿洲最有才氣的納蘭世家出身，天底下沒人能比得了，莫說是在宮里，就是整個(gè)八旗都算上，也及不上您額娘家里半分。”她按了按胤褆的肩膀，“所以您得記住了，您是惠嬪娘娘的兒子，您的出息誰也比不了，連太子都算上，哪個(gè)都比不了您。”

胤褆不知道聽懂了多少，他低下頭，道：“可是皇阿瑪好像喜歡太子二弟多些。”

嬤嬤一笑，透著精干和老練，“那是因?yàn)榛噬线€沒看到大阿哥您，所以今天好容易皇上拷問您的功課，您可得把心上足了，只要您肯上進(jìn)，樣樣不輸在太子后頭，你的皇阿瑪早晚會(huì)看見您，也會(huì)像疼愛太子一樣疼愛您。”

胤褆似懂非懂，卻仍舊溫順有禮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嬤嬤這廂還要舌燦蓮花，卻看見胤褆正抬頭看向她后頭，那嬤嬤一扭頭，正看見蘭煜帶著云弋站在她身后，她背脊一涼，連忙扭過身來，說話有些磕絆：“小......小主吉祥。”

胤褆并不認(rèn)識(shí)蘭煜，呆呆地在原地站著，那嬤嬤趕緊拽了拽他，道：“大阿哥，這是鐘粹宮的成常在。”

胤褆很懂規(guī)矩，雖然看著蘭煜面生，仍舊恭恭敬敬道：“成娘娘吉祥。”

蘭煜笑了笑，將胤褆扶起來，“大阿哥快起來。”

蘭煜瞥了一眼那嬤嬤，“您是專司伺候大阿哥的嬤嬤？”

那嬤嬤眼神一閃，猶豫著道：“回小主的話，奴婢姓齊，在乾西四所專門照顧大阿哥起居。”她遲疑了片刻，道，“這時(shí)辰，不知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