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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自己,也太自信了些。”董靈鷲微微一笑,輕聲道,“你憑什么覺得,你有讓哀家利用的價值?”
她低頭看著邢文昌血痕未清的唇角,語氣淡淡:“你所具備的一切,還不足以跟入幕之賓這四個字做交換。”
風聲倏忽而起,卻讓她冰涼的字句顯得更為清晰,甚至這種淡漠的、毫無情緒的語氣,挾著一股比風雪更寒冷的味道,能夠剖膚切骨。
在嘲風門遠處,孟誠跟鄭玉衡剛剛趕到,望見慈寧宮的轎輦和邢文昌跪在地上的背影,都有些摸不到頭腦。
正巧,一個被瑞雪姑姑打發回去,給太后娘娘更換手爐的小女使路過。鄭玉衡看著眼熟,連忙叫住她,問道:“那邊什么事兒,你知道嗎?”
女使怯生生地看了皇帝陛下一眼。
孟誠了然地把她和鄭鈞之一起拉到角落,避開身后歸元宮的內侍們,咳嗽一聲,保持著威嚴道:“沒關系,你說吧。”
女使面前被兩個大男人堵得水泄不通,礙于皇帝陛下的身份,經驗又不足,只得如實地小聲道:“邢御史攔住娘娘,當著我們的面,說要自薦,取代……取代鄭大人。”
鄭玉衡腦子里轟得一聲。
孟誠腦子里也轟得一聲,但他捂住岔氣的肋下,覺得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隨即扭頭趕緊看旁邊的人。
鄭玉衡轉頭就要過去,殺氣騰騰,如有實質,咬牙切齒地道:“邢、文、昌!”
“哎哎,你別沖動——”孟誠就近攔住他,從后頭把人一攬,差點被力氣賊大的小鄭大人甩出去,他道,“你發什么瘋,你跟他不一樣?”
“我跟他怎么一樣!我是命中注定,天定良緣,他背著我撬墻角他不要臉!”
“鄭鈞之,”孟誠苦口婆心地道,“他這不是當面撬的嗎?不是……這他奶奶的也不是你家墻角啊,這是我娘!我娘親!”
鄭玉衡氣得失去理智,扯著他的手往外掰:“你別攔著我,誠兒我跟你說,他根本就不是為別的彈劾我的,他就是想耍花招!他才是貪圖你家權勢富貴的那個人,你不砍了他我自己去揍他!”
孟誠壓根兒拉不住,還牽連到本就岔氣的地方,扶著柱子好一通咳嗽,指著鄭玉衡的背影道:“還不去,還不去把你們鄭大人拉回來!”
人都看傻了的紫微衛如夢方醒,三步并作兩步,幾個人上前把頂頭上司給拉住扯了回來。
一旁的兩個近侍趕緊上來給孟誠順背,小皇帝咳嗽了半天,就地坐在賭氣的鄭玉衡身旁,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干什么,你要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跟他爭風吃醋,坐實了你的身份?你還記得方才在歸元宮跟朕說得什么嗎?”
鄭玉衡眼眶發紅,悶著不出聲,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朕差點被你胳膊肘戳背過氣去,”孟誠心有余悸,道,“朕去,朕過去幫你看看,你就在這坐著。”
鄭玉衡的眼睛紅彤彤的,聲音沙啞,壓制著情緒,深深地抽了口氣,蹦出來一句:“你替我打他。”
孟誠算是服了他了,道:“行行行……你們把他看好了,不許他過去發癲,要不然朕先打你們一頓。”
幾個紫微衛兢兢業業點頭,把鄭大人團團圍住。
作者有話說:
孟誠:…………這也算是一種成長吧就是說…………
第128章
孟誠身負重任, 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一眼被紫微衛包圍住的鄭鈞之,確認他被拉住了, 才一路上前來, 端起威嚴的皇帝架子,晲了地上的邢文昌一眼。
董靈鷲身側的女使們向皇帝行禮,口稱“萬歲”,邢御史也如夢方醒, 掉頭以臣子之禮見過皇帝, 但小皇帝一來, 他臉上那股有些極端和病態的熱切逐漸消退了。
“母后, ”孟誠向董靈鷲問候了一句, 狀似無意地道,“真巧啊,朕才看了御史的折子, 出門就能見到御史在母后面前進諫……可有什么大好的諫言,說來聽聽?”
董靈鷲見他出現, 品味著這個巧字,目光微揚,朝著遠處對方前來的方向望了一眼, 雖沒見到鄭玉衡本人,但看著停滯在遠處的天子御駕, 心里也大約有個底了。
邢文昌見到孟誠, 不僅不為方才之事心虛,且還直面天顏,義正辭嚴, 面色肅穆地道:“臣家鄉的荔枝甚甜, 方才路遇皇太后, 向孝敬太后娘娘,為她進獻一些。”
孟誠話到嘴邊,讓這句話給噎了一下,盯著邢御史那張臉。
這人長得挺板正,怎么跟他想象得不一樣啊?你不應該坦率剛直,直言不諱嗎?
他轉而看向董靈鷲,見母后的視線望著遠方,片刻才收回。她輕輕地整理衣袖,平靜道:“有心了,可惜寒冬臘月,哪來的荔枝呢?御史糊涂了。”
邢文昌定定地看著她,手指緊了緊。
董靈鷲對孟誠和顏悅色地道:“確實巧得很,你出來時碰見鄭鈞之沒有?他沒就近服侍伺候你?”
小鄭大人剛剛被叫走不久,邢文昌便入宮覲見,這其中要是沒有一點兒說法,董靈鷲可不相信。
孟誠不知道她此刻提起的意思,猶豫著道:“我讓他歇著去了。”
兩人在邢文昌面前若無其事地聊起另一個人,就算他的脾氣再好,都不免臉上變色,何況邢御史的脾氣說來也不算太能隱忍,頓時眼露妒忌,手指攥得咯吱咯吱響,下唇被齒尖咬出一道印痕。
董靈鷲仿佛并未發現,仍舊語調溫柔,跟方才拒絕他時的神情天差地別。她慢條斯理地從轎中出來,大氅徐徐地拖曳過地面,發出與雪消冰融的輕微摩擦聲。
董靈鷲道:“他是忙了一些時日,該放他養養精神,像皇帝這么用人,未免有些不體恤臣工。”
“母后說得是。”
孟誠上前扶住她的手。
小皇帝也回過味兒來了,他娘親向來殺人不用刀,光是這幾句輕飄飄、溫柔和婉的話,放在邢文昌耳朵里,就比殺了他還難受——要是此人真起了那種荒唐混賬心思的話,孟誠對母后的含蓄刺激倒是樂見其成,他娘親本就不是一個柔弱可欺的女子,恰恰相反,她的刀鋒比大多數人都要尖、都要利。
惹惱了他不要緊,要是惹毛了母后,那后果實在難以想象。
但在周遭眾內侍眼中,皇太后陛下語調溫和,連邢御史方才的冒昧大膽也沒追究,實在是慈悲為懷。
孟誠扶著董靈鷲走過邢文昌面前,她垂落下來的厚重下擺徐徐地在面前行過,衣擺的暗紋如蛟龍一般擺尾游過,只一瞬間,便匆匆在眼前消逝而去了。
邢文昌面色幾度變化,手握成拳,啞聲低喊了一句:“……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