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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著禮部遞上來籌備年節的奏疏,卻有點心不在焉的,回頭一看,兩個臉熟的內侍太監,以及殿前司中的侍衛在旁,鄭鈞之不在。
“你們大人呢?”孟誠問那個侍衛。
“回陛下的話,”侍衛行禮回稟,“鄭大人今日不當值。”
“哦——”孟誠應了一聲,心說他哪兒來那么多假,朕還在這兒夙興夜寐、宵衣旰食的,這人倒是閑著去了,于是想了想,又說。“他出宮了?”
侍衛默默地搖了搖頭,支吾道:“鄭大人的去向……卑職也不知……”
他不知道,孟誠倒是用腳后跟兒都能猜出來,八成又去討好他母后去了,這人這么受重用,偏偏就這一個德行死性不改。小皇帝沒少琢磨這事兒,還曾經拿榮華富貴、高官厚祿許諾他,但鄭玉衡居然一本正經地說:“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
孟誠聽得直想跟他打一架。
但他是皇帝,皇帝總要顧忌著天家的體面,對他這等假正經的行徑,也只能忍了。
孟誠今兒不想為難他,所以也就問到這里,他繼續批閱奏折,大多皆是年底清算國庫之事,還有各州遞上來的請安折子,州縣長官送來一堆亂七八糟的特產,又是橘子又是棗的,屁大點事兒都寫道折子,仿佛意義在于告訴皇帝他們還活著。
孟誠看得煩不勝煩,隨意批了,直到展開一本,見上面的字跡鐵畫銀鉤、與地方外臣工整恭謹的書法大有不同,他心神微定,先翻回去看了看上奏之人。
御史臺,邢文昌。
這人年齡雖然不大,但事跡說上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此人忠正剛直,曾經上過討太后娘娘的檄文,此文用詞鋒銳冷酷,簡直有刀筆吏的殺氣,連孟誠看了都雙眉緊皺,大為惱火,但就是因為此檄,董靈鷲將他調進了御史臺,并沒有遷怒于他。
但后面的發展就很是戲劇化了。邢文昌不僅沒有受處罰,反而進入御史臺后,似乎不敢相信這種待遇,后來因為董靈鷲整治朝臣貪污,致使官場當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位邢御史又覺得許祥是個諂媚的奸宦酷吏,險些跟他發生肢體沖突。
然而那時有孟摘月救場,將邢文昌提溜進獄中跟當時受牢獄之災的御史周堯對質,對質過后,邢御史的口風大變,將其余指責太后的人批評得體無完膚,最后竟然成了董靈鷲并未籠絡、卻忠心耿耿的鐵血言官了。
董靈鷲雖然沒有理會過他,但小皇帝卻時常批閱此人的奏折,也在面見御史臺諸臣的時候見過這位邢文昌,因為他說話動不動就攀扯到“陛下比太后不如”、“陛下比先帝不如”……等等,讓孟誠一個頭聽得兩個大,也不太喜歡此人。
但此人確然如董靈鷲當初所言,膽子極大,監督朝臣這方面又有一股先天的敏銳,總是能給孟誠搜集到臣工身上不易察覺的把柄寫在奏折上,總體來說,是個對孟誠有利,但不太討喜的人物。
孟誠看完了名字,心里就知道他一開口,對群臣來說,估計不是什么好事兒。但小皇帝倒挺高興,他興致勃勃地翻開,剛想看看今天是誰挨了頓罵,剛看了兩行字,臉色迅速地沉了下來——
勤政殿內寂靜無聲,落針可聞,連一旁內侍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重了起來。有一個小內侍正向前上茶,大氣也不敢出地將一盞湖州的青龍雀舌呈到御案上。
隨著茶盞與桌案相接觸,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孟誠的臉色也徹底陰沉下去,眸光陰晴不定地轉了轉,跟侍衛道:“把你們鄭大人叫回來,讓他趕緊滾過來!”
“是。”
……
鄭玉衡折了紅梅,一枝枝修剪成合適的形態,將梅枝插進案上的花瓶里。
更換紅梅之事,算是他休沐清閑時的頭等大事,有小鄭大人操勞,就連慈寧宮的女使們都甚少再管娘娘案頭上的花枝了。
董靈鷲倚在貴妃榻上看書,是鄭玉衡偷偷從民間搜集的一些傳奇故事話本——大殷民風開放,不受朝廷重用的文人一部分便以此為業,這行業最初孟臻打壓過兩年,勒令說不許對宮中的貴人們編造是非、捕風捉影,有過消沉的階段,后來孟臻無暇他顧,懶得理這些盡是荒誕臆想的本子,遂漸漸恢復往日之風氣。
但這種書一般是進不了世族內眷之中,以及皇宮大內里的,至少明面上禁止此書。不過說實話,董靈鷲也不是沒看過,她年少時在自家無書不讀,連兵法術數都看過不少,這些東西也看了一些……進宮后因為宮禁森嚴,已有十余年不曾見過。
規矩再森嚴,也保不齊宮中會有,但董靈鷲估摸著,宮中藏起來的禁書恐怕比這玩意兒更香艷,無法示于人前。
董靈鷲一邊看書,一邊聽小鄭大人在那兒咔咔剪枝子的聲音。她正想著民間給孟臻杜撰的這個愛妃,她聞所未聞,不知是根據什么編出來的……忽而冷香接近,一只手碰到了她的肩頭。
董靈鷲抬起眼,見鄭玉衡身上沾著梅花的香氣,力道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膀,說:“背光了,仔細眼睛。”
日頭偏移,董靈鷲看書不覺時辰,冬天日頭又弱,周遭顯得不夠明亮。
董靈鷲把書遞給他,起身坐好,道:“我讓你給我找點神話故事看,你給我弄來這么多明德帝的野史艷聞干什么?”
鄭玉衡臉上一紅,輕咳一聲,掩飾道:“這些都是京中紅袖坊上賣的最好的。”
“紅袖坊?”董靈鷲琢磨了一下名字,“勾欄?”
“不不不,”鄭玉衡大驚失色,“我不去戲院!我一支曲子都不聽!紅袖坊是賣書賣紙筆的地方,窮酸文人們自覺風雅,想要有佳人在側、紅袖添香,才這么起名的,你別誣陷我。”
董靈鷲笑瞇瞇道:“著什么急?勾欄怎么了,朝中多少文武大臣還在勾欄里叫條子設局,連款待座師的鹿鳴宴都有人攜名妓相陪,前中書令吳重山的兒子,在京中為一個雅妓豪擲千金,掛雙十臺捧為花魁,這些事兒,哀家都知道。”
吳重山他們家最后可是抄了家的。鄭玉衡默默地想到。
“不說他們,就是這本書里的人物,”董靈鷲點了點紙頁,指的是孟臻,“他點的粉戲,連我都看過。”
鄭玉衡又是驚訝不已,想象出夫妻同賞艷情粉戲的畫面,腦子里嗡嗡地響,差點沒轉過來。
“當時我們要殺的那個官員是禹王一黨的,此人油鹽不進,不受賄賂,只是極為好色。孟臻特意挑選出一撥兒小戲子,調/教得水靈無比。”董靈鷲輕描淡寫地道,“我們設了個局,讓此人以為自己是英雄救美,所以美人投懷送抱……后來他死于馬上風。”
馬上風即“房事猝死”。
但她說到這里,這人肯定就是有原因的“馬上風”了。
鄭玉衡聽得發愣,他跟小皇帝參政議政、搭檔了這么久,有點兒缺德的法子也不是沒使過,但他們倆的道行和“不守規矩”的程度,顯然還沒到這個份兒上。
但他轉念一想,心里又莫名飄起來一個念頭,不守夫道的男人沒什么好下場,比如吳重山的兒子、比如這個前禹王的屬臣,還有他的前輩,天底下第一大好人,先圣人明德帝。
鄭玉衡心中一定,腦中甜滋滋地琢磨,他只對檀娘一個人動情,只對她膽大包天、難以自控,這還不算是天定的緣分嗎?他們肯定是天生一對。
可惜小鄭大人還沒高興一會兒,屏風外便有人稟報:“太后娘娘,歸元宮的幾位副都知在外頭求見呢,說陛下找不見鄭鈞之鄭大人,正發怒呢,請娘娘帶個口諭,讓陛下息怒。”
歸元宮的天子近侍是知道鄭玉衡身份的,他們這個意思,是委婉地跟鄭玉衡說“別在慈寧宮窩著了,皇帝陛下找你,準沒好事兒。”
董靈鷲“嗯”了一聲,轉頭看向鄭玉衡。
兩人對視片刻,小鄭大人不情不愿地起身,撣了撣衣袖上落了幾片下來的梅花。他嘟囔道:“你兒子怎么總是找我……”
董靈鷲輕咳一聲,他馬上改了口風:“陛下真是勤政愛民,以后一定是一代賢君。”
董靈鷲笑了一下,故意說:“那你是一代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