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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心思剛起,隨即又被熟悉的腳步聲打散了。他聽出是董靈鷲的腳步。
燭光籠罩不到這邊,朦朦朧朧的影子落入月光之下。
董靈鷲披著長發,一身薄薄的素衫,月色籠著她的肩頭,仿佛從夜中散發著幽幽升起的微塵。
鄭玉衡猛地心臟停跳,隔簾望著她如霜雪的眉眼,忽然覺得說不出話,只靜靜地望著她,而后猛地想起李煜密會小周后時的情景,他寫小周后悄悄地跑出來與他約會,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夜深人靜,依偎在他懷里。
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相看無限情……
夜風低柔,吹起輕微地簾響。
鄭玉衡猛地回神,低下頭,喉結微動,暗暗地罵自己——怎么總想一些李后主寫的偷情之詞?這是什么艷詞,怎么好對檀娘如此想?
董靈鷲不知他所想,悄悄地低下身,隔簾看他,放輕了聲音:“我知道不是瑞雪,八成是你在這里。”
鄭玉衡想把手伸過去,但顧忌著珠玉相撞的聲音太大,恐怕驚醒小孩子。于是一片能被風吹起的孱弱珠簾,居然成了相隔互望的屏障,讓人不敢觸摸。
他悄聲道:“你怎么知道?”
董靈鷲看了一眼他的手,說:“她們都不會這么煩躁,手亂心亂。”
鄭玉衡縮了縮手指,愧疚道:“我吵到你了?”
“沒有。”她說,“我睡不著。”
鄭玉衡有點兒滿意地道:“因為沒有我疊被鋪床么?”
董靈鷲瞥了他一眼,道:“是啊,你這時候過來抱一抱我,我才睡得著呢。”
鄭玉衡沒想到她打了個直球,臉紅到脖子根,竟然真的朝里面看了看,躊躇道:“不好吧……這么偷偷摸摸的……”
他又稍微扭捏地說:“……要是你一定想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董靈鷲小聲跟他道:“還是算了,要讓王妃醒了,我可不知道怎么說。”
鄭玉衡捧起臉,幽幽地微嘆,然后又擔心起來:“你把手伸出來,我摸摸涼不涼。”
董靈鷲卻搖了搖頭,她穿得有點薄了,這時候手指冰涼一片,不好讓他碰,便站起身,輕道:“我回去了。”
浮在她肩上的月光跟著一同晃動,披落在她的側身,映在如霜的肌膚上。
“嗯。”鄭玉衡看著她。
董靈鷲稍微提起衣衫,減輕裙擺落在地面上沙沙的摩擦聲,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見鄭玉衡還在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董靈鷲沒有出聲,做了個口型,跟他道:“去睡吧,夜安。”
鄭玉衡點了點頭。
她走出了那片窗下月華的范圍,身影朦朧不清起來。
鄭玉衡望著她的背影,心都要被融化了。
作者有話說:
“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刬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兩首都是李煜的《菩薩蠻》,這里只是節選。嗯,兩首偷/情詞。李后主雖然亡國之君,但詞寫得針不戳,這兩首詞都很美。
第108章
次日, 鄭玉衡親自前往看望了戶部侍郎溫皓蘭溫大人,感謝他的提攜愛護之情, 并且將皇帝所命之事跟他一一講清。
溫皓蘭甚為驚訝, 他腦海中想起昔日兩人在殿中鬧出的天子雷霆之怒來,有些琢磨不清鄭鈞之怎么又成了陛下的心腹了……溫大人雖然遺憾少了一個可以襄助他的得力之人,但也不會跟皇帝搶人,只是恭賀他升遷之喜。
“原該大辦酒席, 宴請賓客的, 讓京中各人來往認一認, 免得以后沖撞了你。”溫侍郎的語氣鄭重了許多, “這是朝中各人不說、但心里都明白的規矩, 酒席上舉杯祝賀你,顯得體面。但鈞之素日里獨來獨往,連院子的位置都十分地偏, 恐怕你不會情愿。”
鄭玉衡道:“侍郎大人所猜不錯,下官并無設宴之心。”
溫皓蘭點了點頭, 又說:“主職雖然不高,但殿前司不比別處,你如今的實權也就比各大節度使差上那么一點兒, 權力在握,更要審慎使用啊。”
鄭玉衡雖然升遷, 但絲毫不見傲氣, 依然謙和內斂,語調溫和:“溫大人教誨得是。”
溫皓蘭微微頷首,感嘆著跟他議論道:“我大約明白你是為了什么事, 是否是近在眼前的與北肅議和之事?若是這么一議定, 想來耿大將軍也要回轉了, 將軍回朝,定是受封節度使的榮耀加身,倒能壓過你一頭去。”
鄭玉衡說道:“下官并不在意,耿將軍資歷深厚,多年領兵,就算如今站在下官面前,我也是百般禮讓的。”
溫皓蘭微微一笑,一個字兒也不信,想起他因傷重回京之后,從總調度徐尚書那里聽來的風聲——鄭鈞之的脾氣一般人都降服不住,就連領兵的耿哲將軍都按不住他,若非將軍在關外,心思又豁達,說不定大將軍都要被惹得參他一本了。
可于大局看,溫皓蘭又實在覺得鄭鈞之甘冒奇險,應該是大功一件才是,怎么耿將軍明明看得出這一點,還不讓他出城呢?
這些話他盤旋在心中,都壓回到肚子里沒有當面問,怕自己問出什么密辛,有些事他不知道還好,一旦知道,反而就牽連性命成了麻煩。
溫侍郎與囑咐他幾句,雖然依依不舍,但也無法再請奏讓皇帝收回成命,便派人送他到殿帥馮勁府上去請人。
鄭玉衡在馬車上換了衣裳,一身干脆利落的云錦青織金妝花公服,袖口衣擺盡是紫微云紋,中為麒麟回首的團圖,四指寬的鳳鸞嵌玉腰帶掐住腰身束起,再佩冠、接過紫微衛的佩劍。
他實在不善用劍,就像是孟誠所言,這佩劍交給他不過是個裝飾罷了。只是有一樣還好,這官制的寶劍交給其他文人,或許會覺得沉重,但交到鄭玉衡手上掂了掂,并不覺得有什么重量,讓隨行的幾個紫微衛頗為吃驚。
他換好了公服,等馬車停到馮勁馮殿帥的府上,才執著皇帝所寫的帖子親自去請他。
馮殿帥已經有了歲數,身體雖然還好,但早年腿腳受了傷,跪出了病來,所以一直不太走動,是一個備受尊敬的清閑人,新帝并不怎么太使用他,如今還是第一遭。
馮勁昨夜便接了宮中的吩咐,知道皇帝真正的心腹要來,不得不先借他的身份前往禮部,才能表明身份,不受六科中愚昧固執之人的欺壓,所以早早起身,一身更為華麗的大紅貯絲羅紗織金公服,團圖為一條紫色盤旋巨蟒,是一件貨真價實的、二品以上的蟒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