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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冷靜下來,審視了一下自己。對方可是這個皇朝的新帝,是一位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他說的話縱然一時不能實現(xiàn),但成為皇帝的眼中釘——對于封建時代的任何一個生命來說,都是一件令人震悚的恐怖故事。
鄭玉衡將姿態(tài)放得非常謙卑,幾乎讓孟誠無法看清他的臉和神情:“臣對太后娘娘,一片敬愛尊重之心。”
他說得沒錯,尊重敬愛之心的確延綿不斷,可他邀寵討好的心思也像是水泡一樣升騰上湖面,一串一串地溢出、發(fā)亮,匯聚成一團。
這甚至不是為了權勢,只是單純地為了她——為了董太后的恩寵。他要她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小皇帝看他低頭,很滿意地走了,自覺遏制住了母后身畔的不良之風。
御駕才離開不久,鄭玉衡看了眼尋不到蹤跡的龍輦,這才踏入門檻,回到慈寧宮中。
才一進入,就見到董靈鷲常坐的書案邊,擺了一張同樣寬闊名貴的桌案,上面懸掛著各形制的御筆、文房四寶、壘起的卷軸奏疏,一應俱全,顯然只有參政議政之人,才配得上這樣的細致待遇。
鄭玉衡好半晌沒出聲,心里涌起一陣酸澀和委屈,煎熬得說不出話來。
他靠近董靈鷲身畔,撩起衣袍,跪在地上給她請脈。
董靈鷲一時不察,沒能把他扶起來,這才垂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問:“怎么了?”
鄭玉衡吸了口氣,垂下的眼簾微微顫動,說:“臣……是不是要被趕走了?”
董靈鷲愣了一下:“何出此言?”
鄭玉衡道:“方才臣沖撞了陛下……”
“他跟你說什么了?”
鄭玉衡閉口不答,只是伸手牽住董靈鷲的手指,將她的掌心貼在臉頰上,讓她撫摸著自己,聲音溫潤又可憐:“臣不能在殿前侍奉娘娘了嗎?”
董靈鷲其實有點看穿他,感覺小太醫(yī)好像多出來不少心思,有些驕縱。不過董靈鷲偏偏生不起氣來,只得把人從地上拉起來,笑著道:“你要跟哀家告皇帝的狀?”
鄭玉衡話語一噎,渾身僵硬地眨了下眼,道:“沒、沒有啊。”
作者有話說:
小鄭茶:一種翠綠香濃的好茶。
第36章
董靈鷲識破了小太醫(yī)的意圖。
但她完全沒有責怪, 唇邊含笑地看著他面露尷尬、臉紅心跳的模樣,似有若無地道:“你還有狀要告嗎?”
鄭玉衡的臉皮本來就薄, 已經(jīng)算是用盡了所有無師自通的伎倆, 再也抬不起頭了,只得低聲道:“沒有……臣錯了。”
董靈鷲問:“怎么又錯了,不是受委屈了嗎?皇帝跟你在門外說話,他們一定聽見了。”
說罷, 她偏過頭吩咐了一聲:“讓值守的內侍進來。”
鄭玉衡勾著她袖口的手忽然一緊, 心虛至極, 連手指都勾緊后又松開, 瑟縮地窩在手心里, 想要勸說、又不知道怎么開口。
皇帝陛下雖然是訓誡了他兩句,可內容根本上不說嚴苛,更沒有不分青紅皂白要趕走他的意思。他這么別有用心地闡釋, 跟眾人口中的爭寵惑主有什么區(qū)別?
鄭玉衡清醒了幾分,叩問著自己, 愈發(fā)覺得無地自容起來。
一個青衣小內侍被傳進來,看了鄭玉衡一眼,很是忠厚老實地將所聞之事一一敘述出來, 只是因為鄭太醫(yī)在慈寧宮素來溫文和氣、人緣很好,所以在言辭當中有些微妙地美化。
董靈鷲細細聽了, 讓人下去, 又轉頭面對著他:“這樁案子要哀家來斷一斷嗎?玉衡比當今陛下還晚生一個月,你年紀小,已經(jīng)受不得他的委屈了。”
她打趣似的說, 指腹在他臉龐上輕柔如霧地掠過, 香風流蕩。
鄭玉衡本該羞慚, 可被這動作撫摸著、寵愛著,竟然不知道從哪里生出來的膽魄,手指捏著她的袖擺,又攀上去,在廣袖地掩蓋下擎起她的手指,十指緩慢地契合、交融在一起。
將每根手指插/入她的指縫時,鄭玉衡的心口都因此燒灼起來,口干舌燥,強自抑制,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牙齒緊緊地咬在一起,吐出一句:“那明日以后……陛下都會監(jiān)督臣,不許臣靠近娘娘的。”
董靈鷲微笑著問:“原來你這么聽他的話。”
鄭玉衡有多倔強、多不肯彎腰低頭,她焉能不知?他要是認定了一件事,不到頭破血流、抽筋拔骨,乃至于將性命都賠上去的話,恐怕是不會輕易松手的,而且越是阻攔,他就越是逆反。就算孟誠拿“砍他腦袋”來威脅,小鄭太醫(yī)也只會嘀咕一句“你們都想砍我腦袋”,然后自顧自地湊上來,依偎在她身邊。
董靈鷲可看得太清楚了,所以這些話都是明知故問而已。
鄭玉衡也知道自己不會聽他的。
但那是皇權,對于天下讀書人來說,那就是他們需要維護的終極目標,需要一生奮斗的最高理想,能讓書生封侯拜相、一步登天的標志。
鄭玉衡會畏懼,實屬常事。他擰著眉頭,低聲道:“娘娘能不能讓他早點走。”
董靈鷲道:“哀家教導皇帝,實是家國緊要之事。”
鄭玉衡也覺此言無理,便抬起眼,一雙清俊星眸涼絲絲、濕淋淋地望著她,很有些不甘:“臣白日里都不能來慈寧宮了嗎?”
董靈鷲沉吟了一下,道:“難道你在這殿中,為哀家謄寫一些公文,請脈侍藥,皇帝還會為難你不成?”
鄭玉衡心道,這些事雖不會為難,可他有些眉目傳情,恐怕陛下見了是要發(fā)瘋的。可要是讓他忍住不看太后娘娘,又能活活憋死,實在是做不到。
他只好低落地應下。
董靈鷲今日跟皇帝議了一天的事,正要讓孟誠獨立處理一些政務,看他做得如何,是否能聽得進去,便沒有再看案上的奏疏,只道:“瑞雪,擺一架屏風在那兒。”
李瑞雪剛給書案邊換了新茶,聞言動作一滯,果然見到小鄭太醫(yī)陪伴在側,便應聲稱是,從庫房抬上一架山川紅日的長屏風,兩只歸鶴從山水之間穿行而來,工筆清雅。
這架屏風一放,再加上珠簾垂墜,便連太后娘娘的側影都難以窺見,只能在日光漫爛之間,望見她鬢發(fā)金釵投到屏上的虛影,朦朧如夢中伸展出的桂枝。
瑞雪叫下了各處的女使,珠簾搖動,她親自將珠串撫正,見到屏上的虛影似乎涌動了一番,娘娘今日與陛下長談時拿著的那本古籍——啪嗒一聲,從桌角被碰到了地上。
她將視線別往遠方,恰見杜月婉要進來稟事,連忙攔住了她,只在簾外輕聲道:“有什么事,過一會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