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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坐,案上鋪著當年運送軍糧的手續流程、經手的各州長官,這里面的任何一環都有可能出問題,而這問題絕不可能是表面上的地方貪污,他們必定是在京中有人遮掩,才有如此大的膽量。
耿哲將那糧草官的名姓畫出,道:“為免打草驚蛇,我沒有扣押此人,但是派人調查了統管運糧賬目的文官,此人已經卸職了?!?
“卸職?”許祥眉峰微聚。
“沒錯?!?
“可知此人卸職后去往何方?”蔣云鶴問,“難道回老家了?”
“不曾,”耿哲道,“他連老家都沒回得去,中途便遭山匪劫掠,已經死了?!?
“奇了?!笔Y云鶴怒極反笑,“皇城京中,竟然有山匪?京兆府尹是吃干飯的……”
他說到這里,忽然想起京兆府尹張魁已經因貪污受賄而亡,連同中書令都被免職賦閑,接受內緝事廠的調查,心中突然不寒而栗。
蔣云鶴看向許祥。
許祥沉吟不語良久,隨后才道:“那十幾箱金銀財物,確實是中書令府中送到張魁家中的,張魁也對此事供認不諱?!?
“鬧事縱馬殺人、查出張魁……有人要讓他死無對證?!?
耿哲冷道:“恐怕張魁自己還不知道,他究竟是受了中書令之子縱馬鬧市殺人的牽連,還是得到了與虎謀皮的報應?!?
“這么看來,那鬧市縱馬也顯得頗為詭異。”蔣云鶴道,“看來前中書令府中這一趟,是免不了的了?!?
鬧市縱馬殺人、牽連出張魁受賄一事,仿佛皆是為了掩蓋幕后者與張魁曾經的交易——而這樁交易,才是真正侵吞軍餉十萬石、不可恕的罪行。
“可此人沒有想到,皇帝陛下為張魁求情,以至于太后娘娘動了怒,清洗朝野上下,改換新天,倒是讓你有機會把這件事稟報出來?!?
耿哲鎖眉道:“我看即便你去前中書令吳重山的府上,也得不到什么結果,就算那匹馬被動了手腳,是不受控制的,這件事也過去太久,恐怕已經查無蹤跡。”
正在三人稍稍沉默時,許祥忽然開口:“昔日彈劾此事、上達天聽的御史是誰?”
是監察御史周堯。
蔣云鶴渾身一激靈,當即起身,他一身麒麟衛服飾,腰間配刀,拱手道:“二位,今日將軍叩見太后之事,恐怕已經傳出去了,如今既然有一點眉目,時機匆促、刻不容緩,蔣某先行一步。”
說罷,蔣云鶴便拎起麒麟圖樣的披風,扶刀轉身,跨出府門,調集麒麟衛前往周府。
余下兩人,皆靜坐在座位之上,各自沉思。
許祥掌管內獄,當日也參與了對于張魁的刑訊,他摩挲著手指,回想當日的一絲一縷的細節。
貪污軍餉的人,竟然先殺掌管賬簿的文官、再計殺張魁,甚至兩者皆是先行買通、再行滅口,手段陰毒殘酷至此,要是深查下去,也許還有更多的罪狀可探。
“那本賬目……”許祥低聲道,“后來移交給了誰?”
耿哲道:“此人死后,自然有新官上任。只不過光是尋找賬本是不行的,既然敢這么行事,那么一定會弄虛作假,就算尋到當時運糧的細賬,恐怕還沒有我軍中記下的更真?!?
許祥沉思了一會兒,隨后起身行禮道:“內獄筆錄繁雜,奴婢先行回去處理,便先告退了?!?
耿哲猜到他或許想到什么了,未曾阻攔。而是望著許祥離去的背影,在對方的身影離開府門時,他才心情復雜地想起——昔日的“朱墨案”,便是他率軍拿人,將謀逆叛亂的一眾押送下獄,也不知道此人現今如此面貌,有沒有懷著昔年之怨恨?
曾經被他擒拿下獄,受家族謀逆牽連的人。居然要跟他一同為神武軍的軍餉貪污一案而共坐謀事,實在是世事玄奇。
但世事玄奇還不止這些。
許祥離開蔣府之后,一邊回想著有關張魁的內獄刑訊記錄,一邊敏銳地分析著朝野當中的變化。太后娘娘如此雷霆手段,居然沒能將貪污之人清洗出來,此人藏得如此之深?還是說他已經……
思緒未果,空中飄起入秋小雨。
陪同他而來的小內侍打起一柄傘,道:“公公上轎吧,回內獄還有一段路呢。”
許祥正要應允,眼前的藍頂小轎之外,突然出現了另一架輝煌華麗的車馬,由四匹雪白神駿拉繩牽負著,四角綴著鈴鐺、珍珠,車門打開,露出里面華貴非常的車簾和一股馥郁香氣。
連馬夫的穿著打扮都更勝旁人一籌。
一個手從車簾中撩起,車檐下露出一張宛如桃花的玉面,孟摘月鬢上流蘇輕晃,發間壓著一件白玉華勝,她探出半張臉,沖著眨了眨眼,道:“許秉筆夜安。”
許祥剛要向公主行禮,一旁的公主府侍女立即扶住了他。
孟摘月道:“哎呀,好巧呀,本宮又遇到許秉筆了?!?
是挺巧的。望風望了半個時辰的小侍女哀怨地想。
公主見他不語,輕咳了一聲,有點扭捏,但又佯裝很大度、很不經意地道:“既然遇到了,本宮就送你一程吧,不用太感謝本宮,這是看在你伺候母后的份上。”
許祥道:“奴婢惶恐,實不敢……”
“來人?!泵险乱惶郑罢埶蟻怼!?
馬車后立即出現了十幾個膀大腰圓、體格健壯的公主侍衛,一個個佩刀戴甲,目如虎豹,惡狠狠地盯著他。
許祥:“……”
公主:“怎么樣?”
許祥:“……恭敬不如從命?!?
作者有話說:
公主:我就說他是自愿的嘛!
小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