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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壓根不認識秦衛東的車:“一臭外地的,開的什么雜牌車。”
雜牌車?支隊長跟著領導去市里見過世面,他可知道是什么車,他罵侄子爛泥扶不上墻:“雜牌車?!人家那車掉塊指甲蓋兒的漆賣了你十輛車都不夠賠的!我跟你說,這是上頭打電話讓趕緊解決的,你大過年的別給我惹事!”
撞車的男人全家也就表舅有身官差,聽見表舅這么跟他說了,男人雖然不滿意,但也讓開了,叫自己表弟出來開車。
方黎坐在車里,只見從車里下來另一個男人,打開車門進去了。
方黎嘶了一聲,從車窗里探出頭:“彭超?!”
那男的也一回頭,方黎認清了,又有點不敢認,他把臉上的口罩拉下來:“彭超?!是我!你還認識我不?方黎啊!”
彭超探著腦袋不敢認,他認了大半天,他大喊一聲;“方黎?!”
還真是彭超。
他比幾年前黑了,也胖了點,剛才跟他們追尾的男人問:“超子,你們認識?”
彭超說:“可不是認識!方黎!這是我在重泗老家的發小!我們一塊長大的!”
彭超又朝那邊一看:“秦衛東?!”
剛才他在車里睡著,都沒往外看,不,如果不是方黎喊他,估計彭超現在也認不出來他倆了。
他倆變化太大了。
方黎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以前的發小彭超,剛才開車的男人是彭超的表哥,他們也是一塊回老家重泗上墳的。
既然認識,剛才撞車的事就沒在說了,彭超說綏興到重泗前年修了路,好多道不一樣了,他帶著路,一塊回吧。
彭超坐進了方黎那輛車,他摸了摸車里:“這得是真皮的吧?得大幾十萬吧?”
幾十萬買不到,秦衛東買這輛的時候不算進口稅已經小兩多百萬了。
彭超又說:“你們咋不添點錢換個虎頭奔?我們縣城里一大老板就開了一輛,那過年開出去多氣派。”
方黎舔舔嘴唇,不知道說啥。
彭超說:“咱們真是好幾年沒見了,得有七八年了,你倆現在哪兒呢?”
方黎跟他說在晉陽,彭超又說好不容易咱幾個見面,干脆中午一塊搓一頓,一行人在綏興找了一家酒樓。
下車時,方黎才發現,原來彭超結婚了,還有個四五歲的兒子,小孩被彭超的老婆抱著,彭超說:“當時還說等你們來喝我喜酒,誰知道你倆這么多年,都沒回來過了。”
方黎一時間,有些感慨,彭超的老婆挺樸素的,上到小學就沒讀書了,中午他們吃飯,她就在旁邊喂兒子,話也不說,飯間,彭超說他們走之后,他就在酒廠干了兩年,后來結婚了,手指讓壓瓶機壓壞了一根,就沒干了。
方黎這才看到,彭超的右手的食指指尖缺了一塊。
“不過也不影響啥,我現在在縣城里開了一家煙酒店,生意還成。”
等都吃的差不多了,女人才開始吃,方黎讓服務員再加幾個熱菜,彭超說不用,這剩打包回去她熱熱吃就行了。
秦衛東把賬結了。
方黎跟秦衛東要了錢包,在旁邊的金店買了個長命鎖,實心的,他付錢出來,說:“給小侄子的,那會兒沒過來參加你的婚禮。”
彭超的表哥看到方黎眼睛也不眨的買了個大幾千的長命鎖,夠他一年賺的,也不吭聲了,彭超推了兩下,最后讓女人給兒子收起來了,又問他倆:“你倆呢?還沒找媳婦呢?”
“沒有,沒合適的。”
彭超說:“你從小就挑,秦衛東呢?他現在當大老板了吧,得不少女的往上撲吧,從你倆走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是個小地方的人。”
方黎說:“可不是。”
他確實不是,從開始就不是,現在更不會是。
兩個人說了幾句,彭超問方黎這些年過的怎么樣。
方黎想了想,說:“做了場手術,去了美國,然后回來,現在在唱歌。”
“在唱歌?”彭超從兜里掏出了根煙:“唱歌能養生活?省會里不是賺大錢的機會多的很,你沒讓秦衛東給你介紹介紹?算了,你打小就不操心..”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大抵是彭超自己也覺得沒什么可說的了,他們明明才見面,十六七歲時一塊在礦上光著腳有大把的話說,如今他們的人生軌跡已經相距甚遠了。
到了重泗,就看到白嶺山了,兩輛車分開了,彭超還得帶著老婆兒子先回趟娘家,彭超看著方黎,又看看秦衛東,最后也沒說什么。
大抵是他自己也知道,他在這座山腳下忙著打個小工,娶媳婦生孩子的時候,就和他們不是在一條路途上了。
道了別,方黎心里說不出的感受,白嶺山就像是他們過去的影子,他們曾被它養育,也束縛,現在在這個影子里,有些人還在里面,有些人卻走了沒回去過了。
重泗最近也修了路,到了方奶奶的墳前,方奶奶是和方輝伍埋在一起的,這是他奶精神還好時,就囑咐過他們的話。
秦衛東拎著在路邊買的紙錢,看著方黎,那時他不懂,現在想想,方黎當時答應的時候,心里得有多難受。
方黎下車,看見奶奶的墓碑,眼淚就往下掉,秦衛東扶著他,方黎一個字都沒說,在墳前哭了一下午,秦衛東一邊燒著紙錢,一邊陪著他。
等方黎哭的累了,幾乎要暈過去,秦衛東抱起他,方黎沒讓,他抹了把臉上的眼淚,眼皮腫得很,他把秦衛東手上的紙錢接過來,也給方輝伍燒了,算起來,那是他哥。
“奶最擔心小伍了..”
方黎說的小伍,不知道是在說自己,還是在說墓碑底下的方輝伍,但是在他奶面前,他從來都不是方黎。
方家的老宅從上次他們走了之后,就被要債的工人打砸了,后來小地方沒人管,那塊宅基地就被鎮政府的人占去了,分給了自家親戚,這么多年,他們兩個也沒再去管這件事,晚上,秦衛東找了縣城里最好的一家賓館,住下了。
夜里,方黎做了一場噩夢,夢里混亂的很,他夢見他回到了重泗,可方宏慶罵他是婊i子的兒子,將他轟出家門,李文玲對他說,她要嫁給一個美國人了,還有最疼愛他的奶,方黎夢見他和方輝伍都在奶跟前兒,可奶只能認得出方輝伍,只拉著方輝伍的手,還拿起掃把要趕他走,方黎被接連不斷的噩夢驚醒,臉色發白,嚇了秦衛東一跳:“做噩夢了?”
方黎深呼吸了好幾口,他轉身摟著秦衛東,感受著秦衛東的體溫,他摟的緊了,勒的秦衛東有些痛了,秦衛東拍著他的背,想著,是不是今天去上墳那地方太陰太重了?侵著方黎了?過去鎮上的人都這么說,體力弱的人不適宜去上墳。